<![CDATA[zhuangzhiyao.bokee.com]]> zh_cn Fri,08 Apr 2005 11:35:02 CST Sun,23 Oct 2005 22:27:42 CST http://www.bokee.com http://reg.bokee.com/account/web/img/logo.gif 博客网 http://www.bokee.com 您好,欢迎访问yunle110.bokee.com <![CDATA[人文主义基本原则]]> .html 【以下材料选自美国人文学会(American Humanist Association)的
出版物,由原美国科学教育中心董事会成员、美国人文学会总干事弗
里德里克·爱德华(Frederick Edwords)起草。  二言 翻译】

◆         人文主义基本原则

1.人类是个人的组合,我们愿意探索、挑战、怀疑和质疑每一领域
的思想。对于每一声明或者断言,我们必须在做出调查之后才能决定
自己是否同意。如果一套信条不能说服我们,我们拒绝对此表示遵循。
我们对自己的决定和信念表示负责。这种自由探索的精神激发着新知
识和看待世界和生活的新态度的产生。一失去这种精神,我们将陷于
无知,从而无法改善自己的处境。

2.理智是决定的基础,因为没有理智的行为无助于实现目标,甚至
会适得其反。我们发现,理智受到抛弃时,就无从分辨不同意见。我
们承认,任意的信仰、权威、神谕、宗教经验和各种另类意识状态也
能给予人信念,但我们发现,把理智与意识和积累的知识相结合,可
以为我们的认识和抉择提供最佳指导。

3.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基于意识所能感觉到和头脑所能理解到的一切。
任何有道理的事物必须能够被人理解,否则就不能成为我们决定和行
动的基础。据说在人的感觉之外有着先验性的感知或者直觉,但它们
不能具体地被我们把握住,因此对我们没有任何指导意义。人们往往
通过“顿悟”和抛弃理智来接受这些先验性或者宗教性的“知识”,
但我们不接受这种途径,因为这种带有极强任意性的“顿悟”没有任
何事实基础。进一步说,没有任何合理的办法去检测那些先验性或者
宗教性的“知识”,或者去理解那些不可被理解之物。因此,我们坚
定地认为,只有那些能够被人理解和证实的东西才属于“知识”的范
畴。

4.虽然我们遵循知识的严格定义,但并不试图否定知识可以来自各
种源泉。直觉、情感、预感、猜疑和灵感往往也是新途径、新方法、
新发现和新信息的良好来源,我们也不贬低来源于宗教经验和其它另
类意识状态或者感情的思维,但我们认为事实是决定这些思维是否能
够成为知识的唯一途径。

5.人类的知识并不完善,我们承认人类意识和理智在检验知识方面
也存在缺陷,所以由此而获得的对世界的认识和相应的科学结论并不
代表着终极真理。我们对于道德选择和社会政策的态度也是如此。知
识具有不完善性和非终极性,它必须在不断变化的社会条件下受到持
续修正。

  许多人也许认为,上述立场并不坚固,不足以成为某种哲学的基
础。然而,由于它诚实地面对世界,我们认为它是最坚固的基础。有
些人将自己对世界的看法建筑在某些超现实或者先验性的“现实”上,
试图借此来获取更大程度的安全感,但这种努力只会造成对世界的幻
觉,而当这些幻觉成为行为和社会政策的基础时,错误随之而生。人
文主义者希望避免这些不良后果,因此我们必须面对生活,勇于承担
这种诚实途径所伴随的艰苦工作。为了建立对世界的理解,为了解决
一直困扰着人类的种种问题,我们放弃简单化的思维体系所提供的种
种便利,选择了艰苦的探索。

6.我们坚持认为,人的价值体现在生活中,不相信所谓的灵魂不死。
我们的伦理观念、目标和追求只与我们所处和所感知的现实世界有关,
现实世界也决定了我们价值观的范畴。如果我们不采取这种态度,即
如果把价值观放入一个超出现实的期望性范畴里,我们就会丧失真正
的追求,或者将人类的需求和与此大不相同的非人类需求联系起来。
我们决不放弃现实世界里合乎伦理的美好生活,除非有事实证据表明:
在其它地方存在着一种可以令我们转移注意力的“另一种生活”,而
这“另一种生活”与现世有着某种联系和共同点。

7.我们的伦理和理想基于人的需求,而非所谓的神或者先验性实体
或力量的需求。我们以行为对人的影响来判定其价值,而人包括本人、
家庭、社会和世界。即使发现有超自然的力量存在,而我们必须对这
种力量做出反应时,我们也以它与人类的关系来决定自己该做出何种
反应。我们之所以持这种态度,是因为任何哲学和宗教都是人为创造
的产物,不可避免地带有人类目光的偏性。人类目光使我们在了解世
界时,总局限于人的方法中,把动力局限于人的欲望和追求。

8.我们的伦理处于一种现实的范围内,而非理想的范围内。虽然伦
理本身是一种理想,但理想只能作为生活的指导。这就是我们反对将
道理体系绝对化,而无视世界的非理想化。我们反对将理想化的道德
价值强加给世界。我们承认,冲突与道德困境经常产生,而且不可能
用简单的办法来加以解决。我们需要努力搜集和思考所能够得到的信
息,审时度势,权衡各种途径的利弊,才能够做出合乎道义的决定。
力图在生活中提倡美好,或者知道那些选择是美好的,并非易事,因
此当我们宣称以人文主义为伦理基础时,我们就表示愿意在一个复杂
的世界里,承担起有道义的生活所必需的艰苦思考与工作。

◆        人文主义对世界的初步认识

1.人类生活的地球围绕着一颗中型的星球(即太阳)旋转,而太阳
位于一个中型的银河系的边缘。这个银河系和其它十九个银河系一起,
构成了一个大银河系。这个大银河系是不断扩展的宇宙的一部分。宇
宙主要是寒冷黑暗的空间,包括与我们所在的银河系相仿的其它几千
亿个星系。地球上的生命种类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而地球在我们整
个银河系里也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因此,人类的存在只是一幅大图
景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鉴于以上认识,我们不赞同宗教人士在缺乏直接证据下所持有的
看法,即认为宇宙或者某种创世力量关注着我们的生活或未来。从各
方面来说,似乎更有理由说明,只有人类关注着自身的利益。

2.人类与其它生物体并非完全不同,也不是某种既定计划下发展的
终极产物。已经有证据表明,人与其它生物都是由同样的成份组成,
而且受制于同样的自然压力。所有生物和其它非生物一样,由同样的
基本要素和原子组成,原子由更小的微粒组成,而这些微粒在成为世
界组成部分之前,已经在其它场合有过无数次经历。人类是漫长的自
然演变的产物之一,但并非唯一产物。持续的变化影响着我们和其它
生物体,影响着宇宙,这一切无始无终。

3.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人的精神能够与人脑分开,人脑是人体的
一部分。有关个性的知识表明,个性会随着疾病、体伤和死亡而发生
变化。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使我们相信,人体死亡后还会有“灵魂”
存在。

4.决定我们价值观的基本动力来自我们的生物因素以及早期经历,
因为我们的价值观为自己的需求、兴趣和欲望所决定,而这些需求、
兴趣与欲望与我们生物体的生存有关。由于人类生活在同一星球上,
有着同样的需求、兴趣和欲望,因此我们能够在基本价值观上达成共
识。

  人类一旦对基本需求、动力和特性取得足够了解,理智一旦被用
来满足人的基本需求和发展人的能力以后,就有可能建立起一套科学
的伦理体系。但在目前,人类的伦理、法律、社会体制和宗教只是摸
索更美好生活的尝试性努力。

5.当人们能够自由地追求自己的兴趣和目标,能够自由地思想,自
由地发言,自由地各尽其能,自由地在提倡自由的社会环境下行事时,
就能够带来很多有益的发现,从而增进人类的自我了解,建立更好的
法律和社会体系,也就是说向美好生活的目标迈进了一步。

◆      人文主义对于社会政策的基本立场

1.作为人文主义者,我们力主自由探索,承认和提倡自由社会体系
所具有的价值,我们鼓励给予每个人最大限度的个人自治权。我们支
持宗教自由、政教分离、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结社和结合自由(包
括性生活方式的自由,结婚和离婚自由,以及建立另类家庭结构的自
由)、生育权和流产权,以及安乐死的权利。

2.作为人文主义者,我们认识到人是社会性动物,需要有效的社会
机构提供保护和限制,我们支持那些保护无辜者、惩罚有罪者和为贫
困者提供生存条件的法律。我们希望司法制度迅速而公平,即具有威
慑性,又注意到惩罚只是促人改良。然而,并非所有的犯罪和争执必
须通过法庭解决,各方都能够接受的调停已经显示出良好的前景,我
们对此表示支持。

3.作为人文主义者,我们认为一个人不管处于何种社会阶层,都能
够有所作为,因此我们鼓励参政民主的扩大,以使权力分散,使更多
的人参与决策。我们希望人们在家庭、学校、工作单位、机关和政府
部门有更多的参与。在参与的过程中,我们反对任何以种族、国籍、
肤色、性别、性倾向、年龄、政见、宗教和哲学为由而引起的歧视。
我们全力支持经济生活中的机会平等,支持大众教育。

4.作为人文主义者,我们看到人类共同生活在同一星球上,我们坚
持当今有关全球意识的趋势。我们意识到,有效的生态项目必须基于
国际合作。我们认为只有通过国际谈判才能达成裁军协议,才能使全
球避免核战争与生物战争。我们认为有必要在全球进行人口控制教育,
只有这样才能使每人获得良好的生活环境。我们承认国际交流和信息
交流的重要性,而这种交流可以涉及到政治意见、意识形态或者有关
科学技术和文化艺术等各方面。

5.作为人文主义者,我们珍视人的创造力和理智,也目睹了科学技
术的造益,我们愿意全力投入周围的科技发展中。对于生物技术、能
源技术、计算机技术和信息革命,我们非但不感到恐惧,而且为之欢
欣鼓舞。我们认为,试图阻止这些技术的发展并不能对它们起任何阻
碍作用,因为这种努力只会使那些掌握了这些技术的国家为自己图谋。
为了在道义上行使我们对于新技术的影响,我们必须参与这场已经到
来的革命。

6.作为人文主义者,我们将生命和人类历史看成是某种探险,我们
不停地探索新世界,发现新事物,创造新的艺术,寻求解决老问题的
新办法,经历新的感受。我们有时感觉到自己受到这种追求的驱使,
而参与这种追求不仅赋予我们生命的意义,而且使有益的新发现成为
可能。我们总是心怀目标,永无止境地进行追求。

]]>
Sun,23 Oct 2005 22:27:42 CST 99
<![CDATA[幸福女人有什么?(摘)]]> .html 幸福女人有什么?



首先应该拥有健康

一个幸福女人,首先应该是健康的。健康的心态加上健康的生活方式,她的脸上不化妆也会映出一片红晕,那是她旺盛的生命力。而只有健康的女人才足以承担生活的重负,足以给家人给朋友有力的帮助,一个女人的人生才算完满,否则她只是个弱者。

幸福女人应该独立

人总有一天会发现万事要靠自己。不同的是,有的人吃尽苦头得出这个结论,而幸福女人生来如此,不是无所依靠,而是不想依靠。什么是永恒,我才是永恒。有主见有能力,随时打起背包一个人上路,眼泪是给快乐人准备的,悲伤永远是转瞬而过,这样的女人,幸福才愿与她同伴。

幸福女人有自信

学过舞蹈的女人都很自信,原因是她们接受过专门的心理训练:抬起头,挺起胸,对自己说:“我很美,我是独一无二的”。一个对自己满意的人才会生出这种美感,给自己以信心,然后给别人以信心,这个过程也是个欣赏美接受美的过程。

幸福女人都很乐观

“一见你就有好心情,”这首歌,让人闻到阳光的味道。好女人也一样,她不会愁眉苦脸,她总是笑颜常开,和她在一起,不知不觉地被她的快乐传染,似乎天大的烦恼都化解了。乐观的她比别人幸福,因为她有积极的人生态度。怎么都是一生,为什么不让自己快乐的度过这一生呢。

幸福女人懂得宽容

幸福女人受到伤害,也会愤怒,也会伤心的吃不下饭,但她在出现在你面前时,脸上一定不再有泪痕。拿别人的错误折磨自己,或者和别人过不去,这都不是她的作风。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会设身处地为对方想,然后收拾起自己的委屈,给对方也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这是宽容也是自制。


幸福女人有一颗童真的心

用在成年人身上的这个词,是可爱而不是幼稚,是自然而不是做作。每个人的内心都有童真的一面,却只有幸福女人,能让它经风见浪之后,本色依旧。


幸福女人都很认真

她的眼中,工作着是美丽的,生活着是美丽的,面对这无处不在的美丽,她无法不屏心静气,一丝不苟,她也许很随和,但是涉及原则时却寸步不让,她对工作极其负责,这样的人对感情对生活都不会含糊。

幸福女人会享受

天是那么蓝,云是那么淡,小鸟那么欢快,幸福女人有的是好心情。生活的真谛在于享受,她不仅是母亲、妻子、上司或下属,她们首先是一个幸福的女人。于是她放飞自己,在鲜花、美食、假日和音乐中徜徉,热爱生活的女人,愉悦每一天的心情。


幸福女人有一颗平和的心

一颗平和的心,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大部分人是不甘,这世界那么精彩,我怎能淡淡地来淡淡地去?幸福女人不这样想,把握能把握的,争取能争取的,努力做好能做的,至于结果,能承受的承受,该放弃的放弃,不去强求。这是平和,而不是平淡

]]>
Sat,19 Jul 2008 19:21:03 CST 0
<![CDATA[范跑跑,我一个多月的心路历程]]> .html  
一开始刚听到此事,我第一反应是反感范跑跑的
特别是他提什么自由、公正,好像自由主义就是冷冰冰的、自私自利的极端个人主义
我认为这完全是对自由主义的歪曲
自由主义除了主张自由、平等外,还主张博爱,主张人权、人道主义和人文关怀
这是对人本身的极大尊重
自由主义者追求的不只是自己的自由和权利,也为他人的自由和权利而努力和奋斗
其中也不乏体现出崇高品德水准的伟人和英雄人物
我认为范的言论完全是在给自由主义抹黑

到后来看到有不少人要开除他、要法办他
我又想了一下范的行为到底犯了中国的哪条法律法规
结果正如大家争论的情况
居然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法规可以明确地作为依据说明范的行为犯法、违规
那么,我就不能同意那些要法办、开除范的言论了
虽然我仍然认为范是个胆小、自私的人

再后来又看了凤凰的一虎一席谈
对郭跳跳的反感居然超过了范跑跑
另外我接受了范跑跑也是灾民的说法
在那样的突发灾难来临时
惊慌失措地逃生可能是绝大多数人的本能反应
也许我自己也不会比范做得好到哪里去。。。
那么,我们没经历灾难的人,有什么资格痛骂那些经历灾难却表现出胆怯自私的人呢

直到前几天,从新语丝上看到一些资料
谈到如果在美国、日本发生这样的事会怎样
结论是,范跑跑的行为不会被接受
其原因是,人家把突发事件和灾难情况下和学生在一起、救助学生
作为教师的职业规范和行为准则,明文写在学校的规章制度上
从制度上规定了,能做到的人才可以做教师
还要进行训练、演习,以保证到时候真的能做到
而不是像中国,只是把这种行为作为一种道德要求
好像每个人都具备高尚的道德似的
我们知道这是神话

可见问题主要不在范跑跑
还是在我们的制度缺失
应该用制度约束保障的
我们还在寄希望于道德

高尚的道德确实值得尊敬
但不能要求每个普通人都具备
只有制度真正完善了
社会的每个角色才会有应该有的样子
老师才会像老师,而不是范跑跑、刘贪贪

这才是自由、公正倡导、保障的行为规则和道德取向
而不是范跑跑的那一套冷冰冰的歪理
也因为这样,普世价值才具有那么大的魔力
让那么多人向往
让那么些人痛恨
]]>
Thu,26 Jun 2008 19:57:22 CST 0
<![CDATA[陈志武:从汶川地震看中国为什么离不开民主]]> .html
陈志武:从汶川地震看中国为什么离不开民主
 
标签: 汶川地震 民主 ● 陈志武
    汶川地震,数万个生命陨灭,令人痛彻心肺。这些天,全国各地很多自愿自发的救助,捐钱的捐钱、捐物的捐物、献血的献血,显示了人性善良的光辉,也让国人为自己同胞的自发行为骄傲。救灾行动中,特别突出的莫过于解放军战士,十五万人之多,冒着震损建筑随时倒塌、余震随时复现的危险,争分夺秒抢救生命,加速修复交通,他们的救援场景无不感人。 ( http://www.tecn.cn )
    悲痛之余,震灾以及救援行动也暴露出众多问题,值得反思。尤其是,为什么学校楼房容易倒塌,而就在邻近的政府大楼却能不倒、甚至丝毫不受损?为什么到今天中国的救灾、救援队还基本是军队,涉及民生、涉及人命的职业救援队伍和救援装备还被忽视,以至于一有灾难,不管是水灾、雪灾还是地震,就只能调动不一定有专业训练的士兵?解放军战士的勇敢,令人敬仰,但是,如果正是由于军人必须服从指挥、因为他们勇敢,而不管有没有救灾的专业训练、专用设备,只要哪里有灾就把他们往那里调配,那么,这不仅违背他们作为军人的专业职能——士兵的训练以作战为主、不是为地震救灾,而且,对战士们不公平 —— 为什么跟其他社会成员比他们就必须要为各类救灾做出牺牲?对受灾的老百姓也不利,因为他们应该得到专业的救援支持,因为如果有更多专业救援支持,更多压在废墟下、临危的生命能尽早被救活。 ( http://www.tecn.cn )
    学校楼房最容易倒塌、还是只能动用解放军救灾、灾民得不到专业的救援服务,说到底,这些都涉及国家财政是否民主的问题,涉及到老百姓和企业交的税、国有财产收入怎么花的问题。这么多年,许多人说,民主只是少数知识分子的抽象诉求,与老百姓的生活无关。但,从这次地震中我们看到,民主不仅不抽象,而且还具体到老百姓的生活、老百姓的生命,涉及到政府的财政开支和建设投资怎么花、往什么地方花的问题,是在政府大楼和形象工程上多花、还是在学校楼房上多花的问题;到最后,具体到地震发生时在学校上学的老百姓孩子是最安全、还是会最不安全的问题。 ( http://www.tecn.cn )
    人们会说,“中国还不富裕,没有钱去强化学校楼房的安全,没有钱去培养专业救援队伍”。
    但,实际的情况并不是国家没有钱,而是对政府预算没有实质监督的问题。2007年,国家预算内的财政税收增加了31%,达到5.1万亿元,占GDP的21%,相当于3.7亿城镇居民的可支配收入、12.3亿农民的纯收入。也就是说,即使不包括预算外的国有土地、国有资产、国有企业收入,政府一年可以花的钱等于3.7亿个城镇居民、12.3亿农民一年可以花的钱。 ( http://www.tecn.cn )
    从1995到2007年,去掉通胀成分后,政府财政收入增加5.7倍,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累计增加1.6倍,农民人均纯收入才增1.2倍! 改革开放的成果由政府享受的最多,城市居民次之,农民分享的最少。这么多年里,只有政府的收入以远高于GDP的速度在增长,城镇居民和农民的收入增长速度都远低于GDP的增速。国家有这么多收入并且收入增长这么快,为什么宁愿在政府办公楼和形象工程上花钱,而不是花在学校、职业救援队伍上呢? ( http://www.tecn.cn )
    除了收入外,在财富持有结构上,也是政府绝对垄断。根据国资委、土地资源部以及金融系统的数据,加上本人的估算,中国大约有115.6万亿元资产性财富(包括土地、资源、资产和金融财富),其中,只有27.6万亿是民间私人的(占24%),剩下的88万亿属国家的(76%)。如果2008年中国GDP和资产价值都上升10%,那么,老百姓从资产升值中共得到2.76万亿元,而政府能得到8.8万亿元。政府从经济增长所带来的资产财富升值中得到的份额,是民间的三倍! ( http://www.tecn.cn )
    所以,不管从税收还是资产性收入,政府的钱比民间社会多。而国家有了这么多收入,是怎么花的呢?据财政部介绍,2007年政府在直接涉及老百姓的医疗卫生、社会保障和就业福利上的开支,总共约6000亿元,相当于财政总开支的15%,为全年GDP的2.4%,分到13亿人身上,人均461元(相当于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3%)。 ( http://www.tecn.cn )
    政府教育经费开支只占GDP的2.7%左右。而目前世界平均水平约为7%,其中发达国家在9%,经济欠发达国家也达到4.1%。 ( http://www.tecn.cn )
    不管按绝对数字,还是按相对水平,中国回馈给老百姓的医疗与社会保障、教育投入、民生投入、灾难风险投入都应该更高。特别是按照当年国有化运动的初衷,国有制本应该带来更多的社会福利、更好的民生保障、更安全的学校楼房。可是,实际看到的是,资产和土地国有了,税收也年年在高速增长,但得到最大好处的不是民生和老百姓学校,而是政府办公大楼,就像著名的安徽阜阳市 “白宫”办公大楼、河南焦作市委政府大楼、广西钦州市政府大楼,等等。 ( http://www.tecn.cn )
    宪政民主所要保障的老百姓权利不是什么抽象的东西,而是具体化到我们生活和生存空间的方方面面,是老百姓和年轻学生的利益问题,是发生灾难时民间是否有权利自发救援生命、争分夺秒抢救生命的问题。如果没有对政府权力的民主监督和问责机制,政府就只会征税、只顾得到国有资产的收益,也会用这些经济实力压缩民间的活动空间,而不会用这些钱去事前预防地震、雪灾、水灾,不一定去投入资源组建、培训职业救援队。希望汶川地震中上万个学生的生命能够给整个社会足够的警醒,人人应该反思,为了今天和未来学生的生命安全,民主宪政是不能再回避了。 ( http://www.tecn.cn )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天益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tecn.cn)。]]>
Sun,08 Jun 2008 19:42:47 CST 0
<![CDATA[王小波:对中国文化的布罗代尔式考证]]> .html   萧伯纳是个爱尔兰人,有一次,人家约他写个剧本来弘扬爱尔兰民族精神,他写了《英国佬的另一个岛》,有个剧中人对爱尔兰人的生活态度做了如下描述:“一辈子都在弄他的那片土,那只猪,结果自己也变成了一块土,一只猪……”不知为什么,我看了这段话,脸上也有点热辣辣。这方面我也有些话要说,萧伯纳的态度很能壮我的胆。
  1973年,我到山东老家去插队。有关这个小山村,从小我姥姥已经给我讲过很多,她说这是一个四十多户人家的小山村,全村有一百多条驴。我姥姥还说,驴在当地很有用,因为那里地势崎岖不平,耕地多在山上,所以假如要往地里送点什么,或者从地里收获点什么,驴子都是最重要的帮手。但是我到村里时,发现情况有很大的变化,村里不是四十户人,而是一百多户人,驴子一条都不见了。村里人告诉我说,我姥姥讲的是二十年前的老皇历。这么多年以来,人一直在不停地生出来,至于驴子,在学大寨之前还有几条,后来就没有了。没有驴子以后,人就担负起往地里运输的任务,当然不是用背来驮,而是用小车来推。当地那种独轮车载重比小毛驴驮得还要多些,这样人就比驴有了优越性。在所有的任务里,最繁重的是要往地里送粪——其实那种粪里上的成分很大——一车粪大概有三百多斤到四百斤的样子,而地往往在比村子高出二三百米的地方。这就是说,要把二百公斤左右的东西送到80层楼上,而且早上天刚亮到吃早饭之间就要往返十趟。说实在话,我对这任务的艰巨性估计不足。我以为自己长得人高马大,在此之前又插过三年队,别人能干的事,我也该能干,结果才推了几趟,我就满嘴是胆汁的味道。推了两天,我从城里带来的两双布鞋的后跟都被豁开了,而且小腿上的肌肉总在一刻不停的震颤之中。后来我只好很丢脸地接受了一点照顾,和一些身体不好的人一道在平地上干活。好在当地人没有因此看不起我,他们还说,像我这样初来乍到的人,能把这种工作坚持到三天之上,实在是不容易。就连他们这些干惯了的人都觉得这种工作太过辛苦,能够歇上一两天,都觉得是莫大的幸福。
  时隔二十年,我把这件事仔细考虑了一遍,得到的一个结论是这样的:用人来取代驴子往地里送粪,其实很不上算。因为不管人也好,驴也罢,送粪所做的功都是一样多,我们(人和驴)都需要能量补充,人必须要吃粮食,而驴子可以吃草;草和粮食的价值大不相同。事实上,一个人在干推粪这种活和干别的活时相比,食量将有一个很可观的增长,这就导致了粮食不够吃,所以不得不吃下一大批白薯干。白薯于比之正经粮食便宜了很多,但在集市上也要卖到两毛钱一斤;而在集市上,最好的草(可以苫房顶)是三分钱一斤,一般做饲料的草顶多值两分钱。我不认为自己在吃下一斤白薯干之后,可以和吃了十斤干草的驴比赛负重,而且白薯干还异常难吃,噎人,难消化,容易导致胃溃疡;而驴在吃草时肯定不会遇到同样的困难。在此必须强调指出,此种白薯干是生着切片晾的,假设是煮熟了晾出的那种甜甜的东西,就绝不止两毛钱一斤。有关白薯干的情况,还可以补充几句,它一进到了食道里就会往上蹦,不管你把它做成发糕还是面条,只要不用大量的粮食来冲淡,都有同等的效果。因此我曾设想改进一下进食的方式,拿着大顶来吃饭,这样它往上一蹦就正好进到胃里,省得我痛苦地向下咽,但是我没有试验过,我怕被别人看到后难以解释。白薯干原来是猪的口粮,这种可怜的动物后来就改吃人屙的屎。据我在厕所兼猪圈里的观察,它们一遇到吃薯干后出的屎,就表现出愤怒之状,这曾使我在出恭时良心大感痛苦——这个话题就说到这里为止。由此可见,我姥姥在村里时,四十户人家、一百多条驴是符合经济规律的。当然,我在村里时,一百多户人家没有驴,也符合经济规律。前者符合省钱的规律,后者符合就业的规律。只有“一百户人家加一百条驴”不符合经济规律,因为没有那么多的事可做。于是,驴子就消失了。有关这件事,可以举出一件恰当的反例:在英国产业革命前夕,有过一次圈地运动,英国农民认为这是“羊吃人”;而在我的老家则是人吃驴,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吃。村里人说,有一阵子老是吃驴肉,但我去晚了没赶上,只赶上了吃白薯干。当然,在这场人和驴的生存竞争中,我当时坚定地站在人这一方,认为人有吃掉驴子的权利。
  最近我读到布罗代尔先生的《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才发现这种生存竞争不光是在我老家存在,也不限于在人和驴之间,更不限于本世纪七十年代,它是一种广泛存在的历史事实。十六世纪到中国来的传教士就发现,与西欧相比,中国的役畜非常少,对水力和风力的利用也不充分。这就是说,此种生存竞争不光在人畜之间存在,还存在于人与浩浩荡荡的自然力之间。这次我就不能再站在人的立场上反对水和风了,因为这种对手过于低级,胜之不武。而且我以为,中国的文化传统里,大概是有点问题。众所周知,我们国家的传统文化是一种人本的文化,但是它和西方近代的人本主义完全不同。在我们的文化里,只认为生命是好的,却没把快乐啦、幸福啦。生存状态之类的事定义在内;故而就认为,只要大家都能活着就好,不管他们活得多么糟糕。由此导致了一种古怪的生存竞争,和风力、水力比赛推动磨盘,和牲口比赛运输——而且是比赛一种负面的能力,比赛谁更不知劳苦,更不贪图安逸!
  中国史学界没有个年鉴学派,没有人考证一下历史上的物质生活,这实在是一种遗憾——布罗代尔对中国物质生活的描述还是不够详尽——这件事其实很有研究的必要。在中国人口稠密的地带,根本就见不到风车、水车,这种东西只在边远地方有。我们村里有盘碾子,原来是用驴子拉的,驴没了以后改用人来推。驴拉碾时需要把眼蒙住,以防它头晕。人推时不蒙眼,因为大家觉得这像一头驴,不好意思。其实人也会晕。我的切身体会是:人只有两条腿,因为这种令人遗憾的事实,所以晕起来站都站不住。我还听到过一个真实的故事,陈永贵大叔在大寨曾和一头驴子比赛负重,驴子摔倒,永贵大叔赢了。我认为,那头驴多半是个小毛驴,而非关中大叫驴。后一种驴子体态壮硕,恐非人类所能匹敌——不管是哪一种驴,这都是一个伟大的胜利,证明了就是不借助手推车,人也比驴强。我认识的一位中学老师曾经用客观的态度给学生讲过这个故事(未加褒贬),结果在“文化革命”里被斗得要死。这最后一件事多少暗示出中国为什么没有年鉴学派。假如布罗代尔是中国人,写了一本有关中国农村物质生活的书,人和驴比赛负重的故事他是一定要引用的,白纸黑字写了出来,“文化革命”这一关他绝过不去。虽然没有年鉴学派那样缜密的考证,但我也得出了结论:在现代物质文明的影响到来之前,在物质生活方面有这么一种倾向,不是人来驾驭自然力、兽力,而是以人力取代自然力、兽力;这就要求人能够吃苦、耐劳、本分。当然,这种要求和传统文化对人的教诲甚是合拍,不过孰因孰果很难说明白。我认为自己在插队时遭遇的一切,是传统社会物质文明发展规律走到极端所致。
  在人与兽、人与自然力的竞争中,人这一方的先天条件并不好。如前所述,我们不像驴子那样有四条腿、可以吃草,也不像风和水那样浑然无觉,不知疲倦。好在人还有一种强大的武器,那就是他的智能、他的思索能力。假如把它对准自然界,也许人就能过得好一点。但是我们把枪口对准了自己,发明了种种消极的伦理道德,其中就包括了吃大苦、耐大劳,“存天理、灭人欲”;而苦和累这两种东西,正如莎翁笔下的爱情,你吃下的越多,它就越有,“所以两者都是无穷无尽的了!”(引自《罗米欧与朱丽叶》)
  这篇文章写到了这里,到了得出结论的时候了。我认为中国文化对于物质生活的困苦,提倡了一种消极忍耐的态度,不提倡用脑子想,提倡用肩膀扛;结果不但是人,连驴和猪都深受其害。假设一切现实生活中的不满意、不方便,都能成为严重的问题,使大家十分关注,恐怕也不至于搞成这个样子,因为我们毕竟是些聪明人。虽然中国人是如此的聪明,但是布罗代尔对十七世纪中国的物质生活(包括北京城里有多少人靠拣破烂为生)做了一番描述之后下结论道:在这一切的背后,“潜在的贫困无处不在”。我们的祖先怎么感觉不出来?我的结论是:大概是觉得那么活着就不坏吧。

]]>
Tue,22 Apr 2008 17:48:14 CST 0
<![CDATA[王小波:智慧与国学]]> .html
  我有一位朋友在内蒙古插过队,他告诉我说,草原上绝不能有驴。假如有了的话,所有的马群都要“炸”掉。原因是这样的:那个来自内地的、长耳朵的善良动物来到草原上,看到了马群,以为见到了表亲,快乐地奔了过去;而草原上的马没见过这种东西,以为来了魔鬼,被吓得一哄而散。于是一方急于认表亲,一方急于躲鬼,都要跑到累死了才算。近代以来,确有一头长耳朵怪物,奔过了中国的原野,搅乱了这里的马群,它就是源于西方的智慧。假如这头驴可以撵走,倒也简单。问题在于撵不走。于是就有了种种针对驴的打算:把它杀掉,阉掉,让它和马配骡子,没有一种是成功的。现在我们希望驴和马能和睦相处,这大概也不可能。有驴子的地方,马就养不住。其实在这个问题上,马儿的意见最为正确:对马来说,驴子的确是可怕的怪物。
  让我们来看看驴子的古怪之处。当年欧几里得讲几何学,有学生发问道,这学问能带来什么好处?欧几里得叫奴隶给他一块钱,还讽刺他道:这位先生要从学问里找好处啊!又过了很多年,法拉第发现了电磁感应,演示给别人看,有位贵妇人说:这有什么用?法拉第反问道:刚生出来的小孩子有什么用?按中国人的标准,这个学生和贵妇有理,欧几里得和法拉第没有理:学以致用嘛,没有用处的学问哪能叫做学问。西方的智者却站在老师一边,赞美欧几里得和法拉第,鄙薄学生和贵妇。时至今日,我们已经看出,根直露地寻求好处,恐怕不是上策。这样既不能发现欧氏几何,也不能发现电磁感应,最后还要吃很大的亏。怎样在科学面前掩饰我们要好处的暧昧心情,成了一个难题。
  有学者指出,中国传统的思维方式有重实用的倾向。他们还以为,这一点并不坏。抱着这种态度,我们很能欣赏一台电动机。这东西有“器物之用”,它对我们的生活有些贡献。我们还可以像个迂夫子那样细列出它有“抽水之用”、“通风之用”,等等。如何得到“之用”,还是个问题,于是我们就想到了发明电动机的那个人——他叫做西门子或者爱迪生。他的工作对我们可以使用电机有所贡献,换言之,他的工作对器物之用又有点用,可以叫做“器物之用之用”。像这样林林总总,可以揪出一大群:法拉第、麦克斯韦,等等,分别具有“之用之用之用”或更多的之用。像我这样的驴子之友看来,这样来想问题,岂止是有点笨,简直是脑子里有块榆木疙瘩,嗓子里有一口痰。我认为在器物的背后是人的方法与技能,在方法与技能的背后是人对自然的了解,在人对自然了解的背后,是人类了解现在、过去与未来的万丈雄心。按老派人士的说法,它该叫做“之用之用之用之用”,是末节的末节。一个人假如这样看待人类最高尚的品行,何止是可耻,简直是可杀。而区区的物品,却可以叫“之用”,和人亲近了很多。总而言之,以自己为中心,只要好处;由此产生的狼心狗肺的说法,肯定可以把法拉第、爱迪生等人气得在坟墓里打滚。
  在西方的智慧里,怎样发明电动机,是个已经解决了的问题,所以才会有电动机。罗素先生就说,他赞成不计成败利钝地追求客观真理。这话还是有点绕。我觉得西方的智者有一股不管三七二十一,总要把自己往聪明里弄的劲头儿。、为了变得聪明,就需要种种知识。不管电磁感应有没有用,我们先知道了再说。换言之,追求智慧与利益无干,这是一种兴趣。现代文明的特快列车竟发轫于一种兴趣,说来叫人不能相信,但恐怕真是这样。
  中国人还认为,求学是痛苦的,学海无涯苦做舟。学童不仅要背四书五经,还要挨戒尺板子,仅仅是因为考虑到他们的承受力,才没有动用老虎凳。学习本身很痛苦,必须以更大的痛苦为推动力,和调教牲口没有本质的区别。当然,夫子曾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但他老人家是圣人,和我们不一样。再说,也没人敢打他的板子。从书上看,孟子曾从思辨中得到一些快乐。但春秋以后到近代,再没有中国人敢说学习是快乐的了。一切智力的活动都是如此,谁要说动脑子有乐趣,最轻的罪名也是不严肃——顺便说一句,我认为最严肃的东西是老虎凳,对坐在上面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据我所知,有些外国人不是这样看问题。维特根斯坦在临终时,回顾自己一生的智力活动时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还有一个物理学家说:我就要死了,带上两道难题去问上帝。在天堂里享受永生的快乐他还嫌不够,还要在那里讨论物理!总的来说,学习一事,在人家看来快乐无比,而在我们眼中则毫无乐趣,如同一个太监面对后宫佳丽。如此看来,东西方两种智慧的区别,不仅是驴和马的区别,而且是叫驴和骗马的区别。那东西怎么就没了,真是个大问题!
  作为驴子之友,我对爱马的人也有一种敬意。通过刻苦的修炼来完善自己,成为一个敬祖宗畏鬼神、俯仰皆能无愧的好人,这种打算当然是好的。唯一使人不满意的是,这个好人很可能是个笨蛋。直愣愣地想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这是任何猿猴都有的想法。只有一种特殊的裸猿(也就是人类),才会时时想到“我可能还不够聪明”!所以,我不满意爱马的人对这个问题的解答。也许在这个问题上可以提出一个骡子式的折衷方案:你只有变得更聪明,才能看到人间的至善。但我不喜欢这样的答案。我更喜欢驴子的想法:智慧本身就是好的。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追求智慧的道路还会有人在走着。死掉以后的事我看不到。但在我活着的时候,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很高兴。
  物理学家海森堡给上帝带去的那两道难题是相对论和湍流。他还以为后一道题太难,连上帝都不会。我也有一个问题,但我不想向上帝提出,那就是什么是智慧。假如这个问题有答案,也必定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外。当然,不是上帝的人对此倒有些答案,但我总是不信。相比之下我倒更相信苏格拉底的话:我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罗素先生说,虽然有科学上的种种成就,但我们所知甚少,尤其是面对无限广阔的未知,简直可以说是无知的。与罗素的注释相比,我更喜欢苏格拉底的那句原话,这句话说得更加彻底。他还有些妙论我更加喜欢:只有那些知道自己智慧一文不值的人,才是最有智慧的人。这对某种偏向是种解毒剂。
  如果说我们都一无所知,中国的读书人对此肯定持激烈的反对态度:孔夫子说自己知天命而且不逾矩,很显然,他不再需要知道什么了。后世的人则以为:天已经生了仲尼,万古不长如夜了。再后来的人则以为,精神原子弹已经炸过,世界上早没有了未解决的问题。总的来说,中国人总要以为自己有了一种超级的知识,博学得够够的、聪明得够够的,甚至巴不得要傻一些。直到现在,还有一些人以为,因为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博大精深的文化遗产,可以坐待世界上一切寻求智慧者的皈依——换言之,我们不仅足够聪明,还可以担任联合国救济署的角色,把聪明分给别人一些。我当然不会反对这样说:我们中国人是全世界、也是全宇宙最聪明的人。一种如此聪明的人,除了教育别人,简直就无事可干。
  马克·吐温在世时,有一次遇到了一个人,自称能让每个死人的灵魂附上自己的体。他决定通过这个人来问候一下死了的表兄,就问道:你在哪里?死表哥通过活着的人答道:我在天堂里。当然,马克·吐温很为表哥高兴。但问下去就不高兴了——你现在喝什么酒?灵魂答道:在天堂里不喝酒。又问抽什么烟?回答是不抽烟。再问干什么?答案是什么都不干,只是谈论我们在人间的朋友,希望他们到这里和我们相会。这个处境和我们有点相像,我们这些人现在就无事可干,只能静待外国物质文明破产,来投靠我们的东方智慧。这话梁任公1920年就说过,现在还有人说。洋鬼子在物质堆里受苦,我们享受天人合一的大快乐,正如在天堂里的人闲着没事拿人间的朋友磕磕牙,我们也有了机会表示自己的善良了。说实在的,等人来这点事还是洋鬼子给我们找的。要不是达·伽马找到好望角绕了过来,我们还真闲着没事干。从汉代到近代,全中国那么多聪明人,可不都在闲着:人文学科弄完了,自然科学没得弄。马克·吐温的下一个问题,我国的一些人文学者就不一定爱听了:等你在人间的朋友们都死掉,来到了你那里,再谈点什么?是啊是啊,全世界的人都背弃了物质文明,投奔了我们,此后再干点什么?难道重操旧业,去弄八股文?除此之外,再搞点考据、训诂什么的。过去的读书人有这些就够了,而现在的年轻人未必受得了。把拥有这种超级智慧比作上天堂,马克·吐温的最后一个问题深得我心:你是知道我的生活方式的,有什么方法能使我不上天堂而下地狱,我倒很想知道!言下之意是:忍受地狱毒火的煎熬,也比阔了没事要好。是啊是啊!我宁可做个苏格拉底那样的人,自以为一无所知,体会寻求知识的快乐,也不肯做个“智慧满盈”的儒士,忍受这种无所事事的煎熬!
  我有位阿姨,生了个傻女儿,比我大几岁,不知从几岁开始学会了缝扣子。她大概还学过些别的,但没有学会。总而言之,这是她唯一的技能。我到她家去坐时,每隔三到五分钟,这傻丫头都要对我狂嚎一声:“我会缝扣子!”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想让我向她学缝扣子。但我就是不肯,理由有二;其一,我自己会缝扣子;其二,我怕她扎着我。她这样爱我,让人感动。但她身上的味也很难闻。
  我在美国留学时,认得一位青年,叫做戴维。我看他人还不错,就给他讲解中华文化的真谛,什么忠孝、仁义之类。他听了居然不感动,还说:“我们也爱国。我们也尊敬老年人。这有什么?我们都知道!”我听了不由得动了邪火,真想扑上去咬他。之所以没有咬,是因为想起了傻大姐,自觉得该和她有点区别,所以悻悻然地走开,心里想道:妈的!你知道这些,还不是从我们这里知道的。礼义廉耻,洋人所知没有我们精深,但也没有儿奸母、子食父、满地拉屎。东方文化里所有的一切,那边都有,之所以没有投入全身心来讲究,主要是因为人家还有些别的事情。
  假如我那位傻大姐学会了一点西洋学术,比方说,几何学,一定会跳起来大叫道:人所以异于禽兽者,几稀!这东西就是几何学!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确没有哪种禽兽会几何学。那时她肯定要逼我跟她学几何,如果我不肯跟她学,她定要说我是禽兽之类,并且责之以大义。至于我是不是已经会了一些,她就不管了。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她能学会这东西,而是说她只要会了任何一点东西,都会当作超级智慧,相比之下那东西是什么倒无所谓。由这件事我想到超级知识的本质。这种东西罗素和苏格拉底都学不会,我学起来也难。任何知识本身,即便烦难,也可以学会。难就难在让它变成超级,从中得到大欢喜、大欢乐,无限的自满、自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那种品行。这种品行我的那位傻大姐身上最多,我身上较少。至于罗素、苏格拉底两位先生,他们身上一点都没有。
  傻大姐是个知识的放大器,学点东西极苦,学成以后极乐。某些国人对待国学的态度与傻大姐相近。说实在的,他们把它放得够大了。拉封丹寓言里,有一则《大山临盆》,内容如下:大山临盆,天为之崩,地为之裂,日月星辰,为之无光。房倒屋坍,烟尘滚滚,天下生灵,死伤无数……最后生下了一只耗子。中国的人文学者弄点学问,就如大山临盆一样壮烈。当然,我说的不止现在,而且有过去,还有未来。
  正如迂夫子不懂西方的智慧,也能对它品头论足一样,罗素没有手舞足蹈的品行,但也能品出其中的味道——大概把对自己所治之学的狂热感情视作学问本身乃是一种常见的毛病,不独中国人犯,外国人也要犯。他说:人可能认为自己有无穷的财源,而且这种想法可以让他得到一些(何止是一些!罗素真是不懂——王注)满足。有人确实有这种想法,但银行经理和法院一般不会同意他们。银行里有账目,想骗也骗不成;至于在法院里,我认为最好别吹牛,搞不好要进去的。远离这两个危险的场所,躲在人文学科的领域之内,享受自满自足的大快乐,在目前还是可以的;不过要有人养。在自然科学里就不行:这世界上每年都有人发明永动机,但谁也不能因此发财。顺便说一句,我那位傻大姐,现在已经五十岁了,还靠我那位不幸的阿姨养活着。

]]>
Tue,22 Apr 2008 17:45:50 CST 0
<![CDATA[王小波:我看国学]]> .html
  我现在四十多岁了,师长还健在,所以依然是晚生。当年读研究生时,老师对我说,你国学底子不行,我就发了一回愤,从《四书》到二程、朱子乱看了一通。我读书是从小说读起,然后读四书;做人是从知青做起,然后做学生。这样的次序想来是有问题。虽然如此,看古书时还是有一些古怪的感慨,值得敝帚自珍。读完了《论语》闭目细思,觉得孔子经常一本正经地说些大实话,是个挺可爱的老天真。自己那几个学生老挂在嘴上,说这个能干啥,那个能干啥,像老太太数落孙子一样,很亲切。老先生有时候也鬼头鬼脑,那就是“子见南子”那一回。出来以后就大呼小叫,一口咬定自己没“犯色”。总的来说,我喜欢他,要是生在春秋,一定上他那里念书,因为那儿有一种“匹克威克俱乐部”的气氛。至于他的见解,也就一般,没有什么特别让人佩服的地方。至于他特别强调的礼,我以为和“文化革命”里搞的那些仪式差不多,什么早请示晚汇报,我都经历过,没什么大意思。对于幼稚的人也许必不可少,但对有文化的成年人就是一种负担。不过,我上孔老夫子的学,就是奔那种气氛而去,不想在那里长什么学问。
  《孟子》我也看过了,觉得孟子甚偏执,表面上体面,其实心底有股邪火。比方说,他提到墨子、杨朱,“无君无父,是禽兽也”,如此立论,已然不是一个绅士的作为。至于他的思想,我一点都不赞成。有论家说他思维缜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他基本的方法是推己及人,有时候及不了人,就说人家是禽兽、小人;这股凶巴巴恶狠狠的劲头实在不讨人喜欢。至于说到修辞,我承认他是一把好手,别的方面就没什么。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如果生在春秋,见了面也不和他握手。我就这么读过了孔、孟,用我老师的话来说,就如“春风过驴耳”。我的这些感慨也只是招得老师生气,所以我是晚生。
  假如有人说,我如此立论,是崇洋媚外,缺少民族感情,这是我不能承认的。但我承认自己很佩服法拉第,因为给我两个线圈一根铁棍子,让我去发现电磁感应,我是发现不出来的。牛顿、莱布尼兹,特别是爱因斯坦,你都不能不佩服,因为人家想出的东西完全在你的能力之外。这些人有一种惊世骇俗的思索能力,为孔孟所无。按照现代的标准,孔孟所言的“仁义”啦,“中庸”啦,虽然是些好话,但似乎都用不着特殊的思维能力就能想出来,琢磨得过了分,还有点肉麻。这方面有一个例子:记不清二程里哪一程,有一次盯着刚出壳的鸭雏使劲看。别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到毛茸茸的鸭雏,才体会到圣人所说“仁”的真意。这个想法里有让人感动的地方,不过仔细一体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在内。毛茸茸的鸭子虽然好看,但再怎么看也是只鸭子。再说,圣人提出了“仁”,还得让后人看鸭子才能明白,起码是辞不达意。我虽然这样想,但不缺少民族感情。因为我虽然不佩服孔孟,但佩服古代中国的劳动人民。劳动人民发明了做豆腐,这是我想象不出来的。
  我还看过朱熹的书,因为本科是学理工的,对他“格物”的论述看得特别的仔细。朱子用阴阳五行就可以格尽天下万物,虽然阴阳五行包罗万象,是民族的宝贵遗产,我还是以为多少有点失之于简单。举例来说,朱子说,往井底下一看,就能看到一团森森的白气。他老人家解释适,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此乃太极图之象),井底至阴之地,有一团阳气,也属正常。我相信,你往井里一看,不光能看到一团白气,还能看到一个人头,那就是你本人(我对这一点很有把握,认为不必做实验了)。不知为什么,这一点他没有提到。可能观察得不仔细,也可能是视而不见,对学者来说,这是不可原谅的。还有可能是井太深,但我不相信宋朝就没有浅一点的井。用阴阳学说来解释这个现象不大可能,也许一定要用到几何光学。虽然要求朱子一下推出整个光学体系是不应该的,那东西太过复杂,往那个方向跨一步也好。但他根本就不肯跨。假如说,朱子是哲学家、伦理学家,不能用自然科学家的标准来要求,我倒是同意的。可怪的是,咱们国家几千年的文明史,就是出不了自然科学家。
  现在可以说,孔孟程朱我都读过了。虽然没有很钻进去,但我也怕钻进去就爬不出来。如果说,这就是中华文化遗产的主要部分,那我就要说,这点东西太少了,拢共就是人际关系里那么一点事,再加上后来的阴阳五行。这么多读书人研究了两千年,实在太过分。我们知道,旧时的读书人都能把四书五经背得烂熟,随便点出两个字就能知道它在书中什么地方。这种钻研精神虽然可佩,这种做法却十足是神经病。显然,会背诵爱因斯坦原著,成不了物理学家;因为真正的学问不在字句上,而在于思想。就算文科有点特殊性,需要背诵,也到不了这个程度。因为“文革”里我也背过毛主席语录,所以以为,这个调调我也懂——说是诵经念咒,并不过分。
  二战期间,有一位美国将军深入敌后,不幸被敌人堵在了地窖里,敌人在头上翻箱倒柜,他的一位随行人员却咳嗽起来。将军给了随从一块口香糖让他嚼,以此来压制咳嗽。但是该随从嚼了一会儿,又伸手来要,理由是:这一块太没味道。将军说:没味道不奇怪,我给你之前已经嚼了两个钟头了!我举这个例子是要说明,四书五经再好,也不能几千年地念;正如口香糖再好吃,也不能换着人地嚼。当然,我没有这样地念过四书,不知道其中的好处。有人说,现代的科学、文化,林林总总,尽在儒家的典籍之中,只要你认真钻研。这我倒是相信的,我还相信那块口香糖再嚼下去,还能嚼出牛肉干的味道,只要你不断地嚼。我个人认为,我们民族最重大的文化传统,不是孔孟程朱,而是这种钻研精神。过去钻研四书五经,现在钻研《红楼梦》。我承认,我们晚生一辈在这方面差得很远,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四书也好,《红楼梦》也罢,本来只是几本书,却硬要把整个大千世界都塞在其中。我相信世界不会因此得益,而是因此受害。
  任何一门学问,即便内容有限而且已经不值得钻研,但你把它钻得极深极透,就可以挟之以自重,换言之,让大家都佩服你;此后假如再有一人想挟这门学问以自重,就必须钻得更深更透。此种学问被无数的人这样钻过,会成个什么样子,实在难以想象。那些钻进去的人会成个什么样子,更是难以想象。古宅闹鬼,树老成精,一门学问最后可能变成一种妖怪。就说国学吧,有人说它无所不包,到今天还能拯救世界,虽然我很乐意相信,但还是将信将疑。

]]>
Tue,22 Apr 2008 17:40:36 CST 0
<![CDATA[陈志武:大规模社会危机可能从股市崩盘引发]]> .html
陈志武:大规模社会危机可能从股市崩盘引发
 
标签: 社会危机 股市
● 陈志武

    前言:据统计,最近四个月美国股市下跌7%左右,美国国内议论纷纷,次级贷危机之论连出租车司机都在讨论。经济衰退仅仅是大洋彼岸的事情吗?东莞企业倒闭;韩国企业逃跑;工厂裁员;物价上涨;投资过热、中小企业却得不到贷款;沪指最近四个月已经重挫35%……所有这些,是不是预示着中国经济也将出现衰退?当然只要你一口咬定,你完全可以说拍着胸脯说中国经济没有爆发危机的可能,就像一些中国经济学家说的那样。而在春节之后,中国股市历史罕见的暴跌,大概能显示某种更加真实的心理。好在……总理早已在两会记者招待会上给大家吹风“08年是中国经济比较困难的一年”。让我们拿出勇气面对这些“困难”吧。 ( http://www.tecn.cn )
    
    中国经济问题爆发出来会很严重
    
    南都周刊:你觉得中国未来假如要出现经济衰退,会从什么地方爆发?
    陈志武:我曾经参加一次讨论,世界各方面的学者,讨论中国的发展什么时候会出现终端甚至倒退,我预言中国如果出现一次大规模的社会危机,可能从股市崩盘引发。 ( http://www.tecn.cn )
    南都周刊:我记得从小受教育,说美国社会有经济危机的特征就是,资本家生产的东西卖不出去,穷人想买又买不起,结果资本家宁可把牛奶倒进阴沟里,也不给劳苦大众,这大概是美国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社会特征吧。 ( http://www.tecn.cn )
    陈志武:中国房地产方面的情况和这个简直就太相似了,一边是房子卖不出去,银行银根又收紧,开发商硬抗着,另一方面老百姓又买不起房子。而更主要的问题是,美国20年代和中国现在的情况非常相似,一片乐观情绪中却尚没有建立社会福利安全网络。那时候的美国被称作“咆哮的二十年代”(Roaring Twenties),一战以后和平繁荣的时代,技术革命,无线电、飞机、汽车,工业化深度发展。当时美国社会信心空前,觉得没有任何理由,经济会衰退。那时候从1921年到1929年美国道琼斯工业指数从60点涨到400点。 ( http://www.tecn.cn )
    那时候随着高速公路网络和现代工业的发展,美国在二十年流动劳动人口非常突出,这带来原有依靠亲族的传统社会保障体系的瓦解,而同时新的社会保障体系并没有建立,这点上和中国现在的状况非常相似。这种社会一旦证券市场出现崩盘,造成人民资产损失,那会是非常可怕的,会让人民陷入绝望。后来美国70年代,1987年、2000年都出现过重要的金融转折点,但并没有造成重大的社会动荡,有危机也较容易度过,更很少听过那种跳楼的情况了。我觉得关键原因就是美国政府和商业所提供的较为成熟的基本保障网络发挥了作用。而中国现在的公共保障体系和美国二三十年代的状况更相似一些,这就注定了,我们一旦出现大规模的金融危机,造成的社会动荡和伤害会非常强烈。 ( http://www.tecn.cn )
    南都周刊:那你为什么会觉得假如危机爆发的话会从股市崩盘来体现呢?
    陈志武:经济危机是一个系统性问题,但假如在中国爆发,我推测会以股市作为触发点,最后引起全局性矛盾爆发,整个社会的信心和信用崩溃。因为股票市场是中国现在参与和影响面最为广泛的市场。尽管房产市场和消费品市场可能对我们的生活影响更加直接,但它有地方色彩。而股票市场提供了一套跨越全国的无差异的同步价格系统,它所显示的影响力也最具有跨地区性,证券市场造成的危机,可以在同时被全国各地所感受到,损失也很容易量化被评估出来,它一旦出现危机,所造成的恐慌,会比其它任何市场出现震荡更可怕,最可能在同一时间触发社会全局性危机。 ( http://www.tecn.cn )
    当然我们不希望这真的发生,那种大动荡最遭罪的还是老百姓,但危机的阴影却是现实存在的。
    南都周刊:最近美国出现了次级贷危机,它对中国股市的影响会有多大?
    陈志武:有些影响是肯定的,因为美国大概是全球化程度最高的国家,它的金融体系是非常开放的,它的次级贷风险很多被全世界分摊了。这就是全球化的威力,美国经济好对全世界都是利好,美国经济不好,对全世界都是坏消息。但次级债对中国的影响也没有多大,我们当前的股市大跌,基本不能怪到次级债上,我们应该说主要还是面对自己经济结构的问题,而我们的经济结构问题,比美国次级贷根子更深,危害也更大。中国现在社会经济结构的不协调,正是因为中国太多的收入和资产财富掌握在国家手中,而不是将更多收入、更多资产换给老百姓,由私人去消费、去投资,这样使跟民生贴近的服务业难以发展。 ( http://www.tecn.cn )
    中国的问题其实也是一个委托代理机制问题,不过和美国的问题相比,可怕的是,对上而不对下负责任的利益集团往往即使很清楚也会因为从自身的利益出发而缺乏足够的意愿去解决它。这个问题逐渐爆发出来以后的影响会比美国次级贷严重得多。 ( http://www.tecn.cn )
    
    刺激经济要让老百姓自己花钱
    
    南都周刊:美国出台一系列政策刺激经济,比如说这次退税,给每个家庭发大红包,好像有民主党政府的色彩。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我前些天到书店一转,发现中国书店的书架上介绍凯恩斯的书突然多了起来,也许能反映一种当前思想倾向。 ( http://www.tecn.cn )
    陈志武:美国这很正常,当下虽然小布什是共和党,但议会民主党占主导,但至于凯恩斯主义,我觉得中国不能乱搬,中国和美国的情况还不可比,美国出台社会福利和刺激经济的措施,但毕竟还是一个市场经济国家,中国迫切需要刺激经济,但要提凯恩斯主义语境是不吻合的。中国的问题是政府该承担的责任没有承担,不该它管的事情又插手太多。当年美国政府税收水平很低,是典型的小政府,在1920年的时候,整个美国政府的财税收入才54亿美元。而今天中国政府的问题是它已经太大,太有钱了,它直接作为大量公共资产的所有者、经营者又是规则的制定者,它大扩张必然造成加剧扭曲市场规则,并进一步帮助政府聚敛财富,更加降低经济运行效率,反而加剧危机。中国当前经济结构的不协调和潜在危机和美国20年代的“小政府”不一样,是由于政府手中掌控了过多的财富和资源,从而扼杀了老百姓的消费能力和社会活力。 ( http://www.tecn.cn )
    南都周刊:前些天我和崔之元讨论了他的政策建议,建立“中国人民永久信托基金”,你觉得这个建议可以促进财富向人民手中转移么? ( http://www.tecn.cn )
    陈志武:叫什么基金会不重要,就叫中国基金也可以,关键是落实人民的监管,确保把红利分给人民。这事筹备需要时间,当务之急不妨就学美国,直接给每家老百姓寄支票直接退税,把钱退给纳税人自己去花,这操作起来并不困难,而且中国现在也迫切需要刺激经济,宜早不宜迟。 ( http://www.tecn.cn )
    南都周刊:有人理解的刺激经济也可以表现为政府的财政扩张,搞一些大投资,上一些大项目来拉动经济,而不是把钱分给老百姓。 ( http://www.tecn.cn )
    陈志武:对中国来说,这是毒药,看上去政府也会花钱,但政府花钱的思路和老百姓是不一样的,政府掌握了钱,除了加剧它的腐败以外,它的驱动机制,决定了会促使它上大项目,搞面子工程,中国如果再这样下去,经济发展的不协调会更加严峻。而钱在老百姓手里,老百姓优先考虑的当然是民生消费。中国现在社会经济结构的不协调,正是因为中国太多的收入和资产财富掌握在国家手中,而不是将更多收入、更多资产由私人去消费、去投资,使跟民生贴近的服务业难以发展。老百姓享受到的收入和资产财富份额极低的情况下,第三产业发展所需要的投资和消费需求从哪里来? ( http://www.tecn.cn )
    南都周刊:你说的这些道理非常朴素,但是在国内人们听到的很少,上回有一个上海政协委员,提议给每个中国老百姓分红1000块,大多数中国人的第一反应是闻所未闻,这让我们想到是不是我们中国人的知识结构出了问题。这次两会上我还看有政协委员提议:“美国对损害臭氧的化学品征收如汽油税、拖车消费税、轮胎税、开采税、固体废弃物处理税、二氧化硫税等;荷兰为环境保护目的而设计的税种主要包括:燃料税、能源调节税、水污染税、地下水税、废物税、垃圾税、噪音税、超额粪便税、狗税;波兰是发展中国家,但它从1989年起到目前已经对几百种污染物征收污染税……”这些话好像也都没错,但对比中国的财政收入水平,让人百感交集。 ( http://www.tecn.cn )
    陈志武:可惜啊,中国的很多学者,我真是觉得头大,他们也经常去国外,但他们全带着放大镜,在发达国家找,人家有什么中国还没有的税种,一找到就欣喜若狂地回国汇报,说按照国际惯例应该开征什么什么税。但从不回来宣传宣传,人家按国际惯例,政府在什么程序下才有权力征税?老百姓该享受什么样的福利和权利?政府的财政如何受到公众监督,并让公共财政为公共利益造福? ( http://www.tecn.cn )
    
    出路在于把土地权益还给农民
    
    南都周刊:除了眼下分红降税,你还有什么想法认为可以作为中国超越这一次潜在经济危机的出路?
    陈志武:虽然危机非常严峻,但我觉得我们还有战胜危机的充分条件的,关键看政府有没有决心推进市场化,我想到的最可行的是让农村土地实现可交易,给农民以稳定的土地和宅基地产权。 ( http://www.tecn.cn )
    南都周刊:你考虑的依据是什么?
    陈志武:我研究上一次亚洲金融危机有很大的感触,中国当时经济问题其实也非常严重,很多不良资产,但为什么一些比中国情况好的国家都受打击很大,而中国能挺过来?中国经济的封闭性是一个原因,而有一些总结的所谓中国经验我觉得是胡说,在我看来一个重要原因却被忽略,那就是恰好在那时中国放开住房这个市场化口子。 ( http://www.tecn.cn )
    这个政策和过去相比就知道意义有多大,在此以前的中国人虽然名义上拥有一份国有资产,但实际上几乎是一无所有。在住房方面也一样,城市居民住的都是单位的房子,你只有使用权,但是你没有出让权或者控制权。如果不是领导批准,你也没有换房子的权利,因此实际上你也不拥有住房的产权,不拥有你自己的“家”,无法转租,无法抵押,无法受益。再往前连结婚也要领导批,你甚至连自己人身权都没有。在当时搞住房市场化也可能是有政府卸包袱的考虑,但它客观上使得中国城市居民拥有了资产,房子成了你的资产,你可以从中受益了,由此拉动了消费和内需。 ( http://www.tecn.cn )
    而今天中国农村的情况,和住房改革前国家对于住宅的控制非常相似,每个农民虽然名义上拥有一份“集体资产”,但实际上掌握在村支书、村主任手里。农民没有对这个资产的交易权,自然也就没有收益权。所以今天中国城市居民拥有了一份财产性收入,而农民只能靠卖苦力生活,这就是中国当前农村和农民贫困和城乡发展不协调的制度性根源。 ( http://www.tecn.cn )
    而把土地权利还给农民,不仅使农民具有了财产性收入,激发他们对土地的投资热情,而且还会促进城乡人口根据偏好双向流动,优化资源配置,拉动内需和消费。可以预想,假如中国开启这个过程,逐步完成农民土地权利的确认,带来的动力,不仅可以帮助我们超越目前中国发展不协调带来的经济危机阴影,而且一定会带来一拨持续的强劲增长。 ( http://www.tecn.cn )
    南都周刊:你觉得这个道理有关方面能够接纳么?
    陈志武:这个道理是明摆着的,对全社会都有好处,当然这需要对地方政府的利益做出必要的牺牲,过去他们习惯于以公家和集体的名义,用极低的价格掠夺农民的土地,然后在土地市场上牟取暴利,假如明确了农民的土地权益,他们这么做就难了。 ( http://www.tecn.cn )
    

]]>
Sat,05 Apr 2008 14:37:45 CST 0
<![CDATA[袁伟时:在广东人文学会成立大会上的讲话]]> .html
 
 
 
    第一.人文精神是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人的价值至上,公民的权利至上。这不是我发明的。我们所讲的人文精神跟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人文主义之间有什么差别没有?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人文主义,一些朋友认为可以成为人文精神的一个养料、一个成分,可以吸收到里面来的。但是从世界文明的发展看,所谓人文精神,就是文艺复兴以来形成的现代文明的核心精神。这是东西方,主要是西方文明的结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我刚才所讲的两个至上。这两个至上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即使有也是零碎的思想闪光。假如我这个理解没错的话,那么我们的工作就是要紧紧抓住这个基本或核心的东西。在我看来,作为人文学会会员,不能满足于做个自认为有人文精神的公民,而且相应地要考虑这个人文精神,这个公民权利怎样才能得到保障。 ( http://www.tecn.cn )
    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辛亥革命胜利以后不久颁布了一个《临时约法》。这个《临时约法》有很多好的地方,也有很多错误或不足的地方。但是,无论如何它在中国历史上破天荒规定了一系列关于公民的权利,一共列举了“人民有保有财产及营业之自由;”“人民有言论、著作、刊行及集会结社之自由;”“人民有居住迁徙之自由”等等12项“自由权”;体现了刚才所讲的人文精神。这个《约法》一公布,当时就有一个名叫章士钊的革命家、思想家,立即发表了一篇文章,提出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他说《临时约法》规定了许多公民权利,公民有什么什么自由,但是假如有人蓄意侵犯这些公民权利,究竟怎么办?《临时约法》不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且在这些权利后面加了一条尾巴:“本章所载人民之权利,有认为增进公益、维持治安或非常紧急必要时,得依法律可以限制之。”这个问题就大了,它为统治者肆意限制或取消公民的自由提供了藉口!在“增进公益、维持治安”等所谓“国家、社会利益”掩盖下,炮制出这个那个法律,“依法”取消公民应有的权利,实行专制统治。这是中国后来一系列问题的产生及国民党反动统治赖以建立的重要基础。这里面包含着大陆法系跟英美普通法系的一个差别。中国移植的大陆法系在公民权利保障上是比较差的。例如,美国宪法明确规定:“国会不得制定关于下列事项的法律:确立宗教或禁止信仰自由;剥夺人民言论或出版自由;剥夺人民和平集会及向政府请愿的权利。”它强调“不得制定”限制公民基本自由的法律,而大陆法系的宪法则着意规定公民的自由“依法得限制之”,反差巨大。章士钊认为应该引进普通法系关于人身权利保护方面的东西,实行“人身保护令”制度,从法治着手保护公民应有的权利。香港实行的是英美法系,如果一个公民被逮捕,他认为自己的权利受到侵犯,他或他的亲友可以马上向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任何拘押这个公民的机关都立即要将这个人转送到法院,法院必须审查逮捕是否合法,依据法律审判,通过法治予以保护。 ( http://www.tecn.cn )
    在舆论的强大压力下,中国第一次国会成立的宪法起草委员会1913年草拟的《天坛宪法草案》,纠正了《临时约法》的错误或漏洞,明确规定实行人身保护令制度。但是这部宪法草案没有完成批准手续,没有付诸实施。但是,在1949年以前所有中国的宪法或宪法草案中都保留了这一条。可惜49年以后把这一条取消掉了。纸上的宪法条文当然不等于实际生活中的宪政,但是,写进宪法,意味着社会精英或主流文化认可其正当性,就存在着在各种社会势力博弈下成为现实的希望和可能。 ( http://www.tecn.cn )
    怎样保障公民权利,这是我们所要关心、所要研究的至关重要的问题。这是一切关心国家命运的中国人都应研究、考虑的问题。为什么那么重要?要是公民权利得不到保障,国家就会或迟或早走向衰亡。很简单,公民权利或自由(有的学者早就指出,在这个领域,自由和权利是同义词)取消掉了,不管多么宏伟的经济发展的目标,最终只能落空;一时好像达到了,最终也无法巩固。公民的权利(自由)没有了,就是20世纪70年代我国“国民经济走到崩溃边缘”的主要原因。中国20多年的改革开放所以能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最主要的原因是公民的自由权(主要在经济领域)在逐步恢复。不但中国是这样,看看全世界,哪一个国家没有经济自由和其他自由,这个国家必定是腐败的或是经济不景气的。印度曾经是这样,缅甸到现在还是这样。这一类非洲、亚洲国家说要搞社会主义,但是公民权利却没有得到保障,无一不先后陷入困境;而走出困境的不二法门则是恢复自由。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亚马蒂亚·森说得好:“扩展人类自由既是发展的首要目的,又是它的主要手段”。这个箴言,值得我们三思。 ( http://www.tecn.cn )
    总之,人文精神是关系国家存亡的一个关键因素;它包括经济自由,政治及其他方面的自由。这是我所要讲的第一点,什么是人文精神。 ( http://www.tecn.cn )
    我想讲的第二点是思想革命的意义。
    组织人文学会应该做什么?在我看来,它应该搞学术、搞思想、搞文化;着重点在推动思想变革。
    人的行动都是受思想观念支配的。思想变革或革命的意义远远比我们所了解的要大得多。我举一个例子,5年前即1998年,《南方周末》发表了一篇文章,是北京大学贺卫方教授写的,他说我们的法院、检察院应该由专业人士组成,我们的法官应该是一个专业人士,不能因为“出身好”、“立场坚定”就分派去当法官;就像我们的医生一样,应该是一个专业人士。不能够说某人立场坚定就能够做医生,同样也不能说立场坚定的就可以当法官、当检察官,这会贻误法治。(大意)这篇文章当时在国内引起轩然大波。某部机关报连续发表文章批判,说这个观点怎样怎样荒唐,甚至提高到排斥什么干部之类的高度。《南方周末》被迫检讨,被迫在报纸上登出“本报发表这篇文章错了”的声明。在这个声明发表以前编辑部打电话给贺卫方教授说,您的意见是完全正确的,但是我们要是不登这个东西出来,我们这份报纸生存就有问题了。好了,三年过后,贺卫方教授的这个观点成了国家的政策。所有的司法领域,你做法官、检察官、律师等都需要受过正规的专业训练,最低需要法学专业本科毕业。这个要求是很低水平的了,在现代化国家里面,对这些人还有更高的要求,这个我就不讲了。 ( http://www.tecn.cn )
    我再讲一个《南方周末》的例子。前不久它登了广东省政协委员、从美国回来的律师朱征夫博士起草的一个提案说:《劳动教养条例》是错误的,劳动教养制度应该废除。包括我们中山大学的邱捷教授等多个政协委员连署了这个议案。为什么要废除这个条例和依据这个条例建立的劳教制度呢?他说的主要意思是,这个制度是全世界文明国家都没有的。劳动教养最长是四年。剥夺公民的自由四年,全世界都要经过法院依法审判,要有律师为被告人辩护;公安部门的几个人决定说要劳教就送劳教,这不是太离谱了吗?这与现代文明是冲突的,与我们中国的法律也是冲突的。全国人大常委会曾通过一个法律,叫《立法法》,规定所有剥夺公民自由的司法行为,都必须依据全国人大通过的法律;不能根据政府部门的规定就剥夺公民的自由;而劳动教养制度的依据不过是国务院批准的一个公安部文件。这个议案目前没有通过,说是一个省无权解决全国性的问题。但这样的议案发表后,已经将人们的法治观念提高到一个新的水平。我认为他这个议案很了不起。很多有法律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劳动教养条例》是错误的、违法的,但是,我们往往见怪不怪。这表明很多人不知道怎样保障公民的权利,如何落实人文精神。 ( http://www.tecn.cn )
    这就需要我们从方方面面观察和抓住问题,考虑这有没有违法的地方。作为人文学会的一个会员,应该从各个领域、各个方面看看中国有哪些地方是违反人文精神的,是没有保障公民权利和违反法治的;我们应该敢于揭发批评。要讲清道理,说明为什么这些问题不解决,会给我们的国家带来大小不一的灾难。 ( http://www.tecn.cn )
    我国前年参加了WTO,它的整个条文系统都是建立在人文精神、法治的精神上。法治就是保护人的权利、公民的自由权利,保障公民权益。假如不遵守WTO规则的话,我们的国民经济不可能健康、顺利发展。我们的改革开放正处在一个关键时刻,能不能建立一个全国统一的、真正的法治社会,决定改革的成败、国家的盛衰。我非常赞同这样一个观点:社会变革归根到底是观念的变革,“真正的革命发生在人们的头脑中,没有观念上的革命,社会革命就不过像波浪一样——只是水面的振荡,水下却依然如故。”(钱满素:《爱默生和中国》三联书店1996年北京版第167页)。所以,我们要重视思想革命、思想传播的意义,要观察发现问题。这就是我所要讲的第二点。 ( http://www.tecn.cn )
    最后一点,我要讲的是,人文精神的发展需要一个宽容的环境。
    刚才张绰同志讲得很好,当今就是要提倡人文精神。但人文精神的成长要有一种宽容、宽松的环境。我们广东有很多往自己脸上搽黑的地方。曾经在这个地方生活过的许多深具人文精神的著名人物如陈寅恪等人,最后的结局都是很悲惨的。 ( http://www.tecn.cn )
    刚才于老光远先生讲杨匏安是个伟大的人物。我看过杨匏安的东西,他在传播马克思主义上卓有建树。广东还有个很杰出的人——陈序经,还没有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他是著作等身的杰出学者,著有:《文化学系统》20册,平均每册十万字;社会学研究三部,最著名的是《蛋民的研究》;东南亚古史研究8册,共110余万字;还有近百万字的《匈奴史稿》!更了不起的是,他是出类拔萃的教育家。1948年他45岁出任岭南大学校长。假如你对广东省的五、六十年代的学术状况有所了解的话,我可以用很简单的一句话概括他的贡献:包括陈寅恪在内的广东各个学术领域的最杰出的学者、专家很大部分是陈序经网罗来的。他在西南联大任法商学院院长的时候,当时国民党政府规定系主任以上都要参加国民党,他就坚决不参加,国民党也无可奈何!多了不起的一个人物。他在49年以后也是很压抑,才华没有得到应有的发挥,报国无门,郁郁以终,下场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悲惨的。 ( http://www.tecn.cn )
    作为我们人文学会来讲,作为我们在座的每一个关注人文精神的人来讲,都应该关注一个问题:一个社会或地区人文环境好坏,最主要是看这里的大学和整个社会是不是处于一个宽松的状态。这里,让我再讲一个故事:文化革命前,中山大学有个颇得人心的校长——冯乃超。大概是58年底或59年初,他讲了一句话:这几年所有的批判都是“以无知批有知!”这是一句总结性的至理名言!它不但适用于当时的中山大学,几十年来几乎所有的批判都是这样的。无论什么问题有什么不同意见,心平气和慢慢讨论就行了,搞什么批判完全是以势压人。而那些跃马横枪、威风凛凛的批判者除了无知外,还留下什么?更不要说那些别有所图的卑劣的告密者了。 ( http://www.tecn.cn )
    刚才李以庄教授告诉我一个故事,八十年代初,著名雕塑家唐大禧先生雕塑了一个题为《猛士》的张志新烈士的半裸像,当时有位文化官立即发表批判文章,说这个雕塑不合国情、影响社会治安!李以庄撰文以丰富的历史事实为论据反驳这位官员的高论;发表后有关部门居然认为是与中央精神不合,决定组织批判!刚好任仲夷同志出任广东省委书记,在与这个部门谈话中以这座雕塑为例,提醒他们不应管这类事情;批判才不了了之。当有位朋友告诉她,你被任仲夷一句话解放了的时候,她回答说:“真理也按级别分配,我高兴不起来!”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个故事不过为20世纪中国文祸史增加了一条令人哭笑不得的材料。除了令人厌恶的记录外,现在还有谁记得那个官员吗?可是,要是你在互联网上打上李以庄几个字进行搜索的话,你可以看到她的一大堆文章,她是电影艺术和电影史的著名专家!而唐大禧先生的《猛士》作为优秀作品至今仍屹立在广东美术馆前面!这就是所谓“批判”。这不是“以无知批有知”,又是什么呢? ( http://www.tecn.cn )
    假如你对别人的文章有意见,请写文章出来,大家讨论讨论。要创造一个宽松的环境,体现学术和言论自由。假如你是有一官半职、权力在握的官员,你是管事的编辑,更应该提高自己的现代公民应有的素养,不要办给自己脸上抹黑的蠢事。思想、学术、文化的是非,只能由时间作出判断,权力是无能为力的。千万不要运用自己的权力去找与自己观点不同的人的麻烦,就个人而言,那是对良知宣战!对国家而言,那是对国家学术、文化发展长远利益的侵害,是违宪的犯罪! ( http://www.tecn.cn )
      
    2003年11月23]]>
Fri,04 Apr 2008 00:10:39 CST 0
<![CDATA[陈志武:我们的政府有多大?]]> .html   2008年2月23日《经济观察报》

  2007年,国家财政税收增加了31%,达到5.1万亿元,占GDP的21%,相当于3.7亿城镇居民的可支配收入、12.3亿农民的纯收入。也就是说,政府一年花的钱等于3.7亿个城镇居民、12.3亿农民一年可以花的钱。政府要这么多的老百姓才能供养,当然很庞大。这里,我们不妨从几个不同角度来把握其“大小”。

  跟历史比、跟美国比

  相对朝廷时期的政府规模如何?既然今天又是盛世中国,我们不妨先以康乾盛世时期作为一个参照。乾隆中期的1766年,朝廷财政税收为4937万两银子。在1760年前后,荷兰东印度公司对当时的北京、广州老百姓的收入和消费做过细致调查,据其历史档案,那时一个普通北京工人的年收入大约为24两银子(每月2两左右)。这样,4937万两银相当于205万普通北京人的收入。只要205万个北京人的收入就够供养盛世时期的乾隆政府,那当然是小政府!或许,我们或说当时中国其他地方的收入比北京低,所以,以北京工人收入作为标准,降低了为供养乾隆政府所需要的人数。但,那时的全国人均收入不一定比北京低多少,比如,在1950年时,北京的人均收入属全国平均水平,最多是中等偏上,只有到1950年代实行国有制计划经济之后,北京的相对人均收入才开始飙升,把全国其他地方甩在身后。退一步讲,即使乾隆时期全国城镇平均收入只有北京人的一半,那么,朝廷岁入也只是410万人的年收入,跟今天需要3.7亿个城镇居民、12.3亿农民的可支配收入才能支持政府的开支,无法相提并论。历史上的中国政府没有像今天这么大过。

  也许我们会说,今天任何国家的政府规模不能跟过去的做直接比较,因为传统农业经济对政府的依赖度低,而现代经济的交易复杂性特别高,所以,离不开政府在安全和产权与契约保障方面的支持。没有政府保护产权、维护契约权益,就难以有现代经济。这当然有道理。按照这个思路推下去,美国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参照系,因为美国的金融证券市场、知识产权市场以及其它现代产业全球最发达,它也是世界警察,所以,它的政府职责应该不低于任何其他国家的。在社会福利支持上,美国也不亚于西欧。因此,美国政府的规模应该可以作为判断中国政府规模太大还是太小的参照系。

  2007年,美国联邦政府的财政税收为2.4万亿美元,占GDP的18%,相当于8500万普通美国人一年的可支配收入。也就是,为了支持美国政府的开支,需要8500万美国人的可支配收入,当然远比中国政府的开支需要3.7亿城市居民的可支配收入低!

   中国5.4亿城镇居民、8亿农民,加在一起,去年民间的可支配收入和农民纯收入总共为10.7万亿元。也就是说,5.1万亿元的政府财政税收约等于民间可支配收入总额的一半。相比之下,美国民间的可支配收入总量为8.4万亿美元,2.4万亿美元的政府财政税收相当于民间可支配收入总量的四分之一。

  由此可见,我们的政府相对远大于美国政府。

  政府规模是如何变迁的

  过去30年里,中国的政府规模并非历来就这么大。如果说“小政府、大社会”一直是改革的理想,那么,1978至1995年间的确是照此方向走。改革之初的1978年,国家财政税收相当于3.3亿城镇居民的可支配收入、8.5亿农民的纯收入。那时的政府也不小,这就是为什么要改革政府的原因之一,但,那时的政府毕竟要负责城市人从摇篮到坟墓的方方面面生活开支,所以,政府当然大。

  随着改革的进行,到1985年,财政税收相当于2.7亿城镇居民、5亿农民的纯收入(见图一和图二)。到1995年,财政税收相当于1.46亿城镇居民、3.9亿农民的纯收入。1.46亿城镇人口的可支配收入才能支持政府的开支,政府还是很大,可那是近30年“最小”的政府了。

  1993-1994年的分税制改革从根本上逆转头17年的方向。那次改革把税权下放,从中央到省、到地方、到县和乡,每级只要求下一级在每项税种中往上交多少比例的税收,剩下的权限就留给下级政府。从表面看,税权下放而不是由中央统一掌权,是件好事,给地方更多发展经济的激励。只不过,当时好心的改革设计者没想到或不愿意想到,在没有实质性权力制约的体系下,特别是在新加税种的权力不在立法机构而是在行政部门的国情下,把税权下放等于是为各级政府随意加税大开绿灯,国民没有正式途径对随意增加的税负表达意见。

  经常有人说,在别国行得通的制度安排,一到中国就水土不服。之所以如此,不是中国人与别国不一样,而是人家在权力受民主制约下的分税制体系,搬到中国后,当然会走样,因为在中国的各级都没有对征税权的根本性约束。所以,水土不服的根源在于有没有对权力的民主制约上。

  1995年后财政税收逐年回升。到2004年,财政税收相当于2.8亿城镇居民的可支配收入、9亿农民的纯收入。随后的三年更是加速征税,到2007年,政府的财政税收等于3.7亿个城镇居民、12.3亿农民一年可以花的钱,远超改革开放初1978年时的政府规模,我们的政府达到历史“最大”规模。

  我们也可以把政府、城镇居民、农民看成中国的三大群体。那么,从改革开放的成果中,哪个群体受益最多呢?自1995年到2007年的12年里,政府财政税收年均增长16%(去掉通货膨胀率后),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长8%,农民的纯收入年均增长6.2%。这期间,GDP的年均增长速度为10.2%。图三给出三群体的累计收入增长情况。

  因此,只有政府的收入以远高于GDP的速度在增长,城镇居民的收入增长速度次之,农民的收入增长最慢,速度远低于GDP的增速。从1995到2007年,去掉通胀成分后,政府财政收入增加5.7倍,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加1.6倍,农民人均纯收入才增1.2倍! 改革开放的成果由政府享受的最多,城市居民次之,农民分享的最少。

  政府作为最大的资产和土地所有者

  不过,上面的计算只是反映了政府总收入的一部分,另外,还有预算外的政府收入、资产增值和资产性收入不在其内。也就是说,财政税收只是政府“最看得见”的收入部分。实际上,随着中国经济这些年的高速发展,政府作为中国最大的资产所有者,其拥有的国有企业资产、公有土地以及矿产资源的增值比财政税收更大、增长速度更快。

  到2006年,国有土地的总价值大约为50万亿元。据国资委主任李荣融在2007年8月《求是》杂志上谈到,到2006年底,全国有11.9万家国有企业,平均每家资产为2.4亿元,所有国企资产加在一起值29万亿元。也就是说,2006年底,国有土地加国有企业的总价值为79万亿元。去年,中国GDP增长11.4%,假设土地和国有资产以GDP同样的速度升值(资产升值速度一般高于GDP),这意味国有资产去年增值9万亿,比财政税收的5.1万亿多80%!

  2007年,国有企业的总利润为1.6万亿元。因此,去年国家作为“资本家”和土地所有者的“可支配收入”共有10.6万亿元。

  把国家的资产性可支配收入和财政税收的5.1万亿加在一起,去年政府可以支配的总收入是15.7万亿元,这等于是11.4亿城镇居民的可支配收入、37.9亿农民的纯收入。这种政府规模的确是乾隆政府、今天的美国政府所远不可比的。

  中美民间财富结构对比

   当然中国家庭也有财富,包括房地产、企业股权、金融证券、银行储蓄等等,只不过主要是城镇居民有这些,农民没有土地、也没有太多储蓄,他们的财富很少。据发改委估算,到2005年底,全国城镇居民的总资产价值为20.6万亿。如果过去两年均按略高于2005年的速度增值,亦即按每年15%增值,那么,到去年底,全国居民资产为27.6万亿元,不到价值为88万亿的国有资产与国有土地的三分之一。

   中国民间资产加国有资产共115.6万亿元,相当于GDP的4.7倍。

   相比之下,美国政府基本没有生产性资产,也只有少量的土地。至2007年底,美国私人家庭资产的总值为73万亿美元,相当于GDP的5.4倍,比中国的总资产与GDP比值略高一些。其原因是美国资产的金融化程度全球最高,资产流动性越大,其资本价值就越高。但,两国的总资产与GDP之比,大致相当。

   可是,在两国,财富在民间和政府之间的分享结构截然不同。在中国,多于76%的资产由政府拥有,民间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资产。而在美国,其资产基本都在民间个人和家庭手中。这两种不同的财富持有结构会带来什么差别呢?

   其差别表现在很多方面,包括经济增长模式上、产业结构上、法治发展上,等等。这里,让我们集中看看,这种结构对国家和民间在财富赛跑上有什么影响,谁会赢大头?

   美国家庭资产73万亿美元中,有近35万亿来自过去十年的资产增值,而从劳动等可支配收入中累计储蓄的才1.5万亿美元。所以,美国人的财富增长基本靠资产升值,而由劳动等所得的非资产性可支配收入(去年为8.4万亿美元)基本全部花掉,这即是为什么美国的储蓄率现在为-1%,也是为什么美国的内需这么强盛。好在美国的资产基本都是私人所有,政府不会与民争利,所以,美国人能够只靠资产升值来使自己的财富水平上升。

  中国的115.6万亿元资产财富中,只有27.6万亿是民间私人的,剩下的88万亿属国家的。如果2008年中国GDP和资产价值都上升10%,那么,老百姓从资产升值中得到2.76万亿元,而政府能得到8.8万亿元。政府从经济增长所带来的资产财富升值中得到的份额,是民间的三倍!

  这就是为什么在中国资产升值难以带来消费的财富效应,资产升值带动不了太多的内需增长。国有制割断了从资产升值到内需增长的传导链。这也是为什么在私有制国家,经济增长给民间社会的家庭带来财富,而在国有制国家里,经济增长产生的资产财富升值主要由国家独享,给民间家庭带来的只有高一点的劳动收入,没有太多财富。所以,今天在中国,最大的贫富差距是在国家与社会之间,而不是在多数国民之间。

  国家的钱花到哪里了?

  按照上面谈到的,去年政府财政税收5.1万亿,国有资产与土地升值至少9万亿,国有企业的总利润为1.6万亿元。政府有15.7万亿的收入可以花,这些钱花在哪里呢?如果政府把钱花在民生上,那不是从相当程度上代替了老百姓花吗?在效果上,由老百姓自己花这些钱和由政府代替老百姓花,这两种安排会有大的区别吗?按照许多主张政府要推出各种名目税收的人的说法,通过税收和国有资产,政府能够实现“第二次再分配”,以降低收入差距。但是,实际真的如此吗?

  据财政部长谢旭人先生介绍,2007年政府在直接涉及老百姓的医疗卫生、社会保障和就业福利上的开支,总共约6000亿元,相当于财政总开支的15%,为全年GDP的2.4%,分到13亿人身上,人均461元(相当于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3%)。而在没有国有经济的美国,去年在同样三项上的开支约为15000亿美元,相当于联邦政府总开支的61%,为美国GDP的11.5%,分到3亿美国人身上,人均5000美元(相当于美国人均可支配收入的18%)。

  不管按绝对数字,还是按相对水平,美国政府回馈给老百姓的医疗与社会保障都远高于中国,尽管美国是十足的私有经济。按照国有化运动的初衷,国有制本应该带来更多的社会福利,我们本应该看到完全相反的情况。

  许多人说,中国还处于初级发展阶段,所以没法跟美国以及其它市场经济国家比。——这说法站不住脚。美国去年的财政税收占GDP才18%,而中国5.1万亿元财政收入占GDP的20%。所以,即使不算国企收入和国有资产增值,仅财政税收,中国政府的相对收入就高于美国,没有理由在民生上的开支比例低于美国。中国政府不是没有钱花,而是没有对财政预算过程的实质监督问题,以至于政府钱多后更倾向于在形象工程、政府办公大楼上浪费,在高资源消耗、高环境污染又不创造就业的工业项目上投资,也当然为腐败提供了温床。

  正因为中国太多的收入和资产财富掌握在国家手中,而不是将更多收入、更多资产由私人去消费、去投资,使跟民生贴近的服务业难以发展。老百姓享受到的收入和资产财富份额极低的情况下,第三产业发展所需要的投资和消费需求从哪里来?

  既然美国政府为了刺激经济从次级按揭贷款危机中走出来,而给每家老百姓寄支票直接退税,把钱退给纳税人自己去花,那么,在中国政府控制社会这么多收入、这么多资产财富的情况下,为什么不能把一些税收、国企利润、国有资产增值退回给中国家庭呢?比如,也给他们寄去汇票?国民们也该直接分享一点国企的红利了。当然,最好是把许多国有企业资产民营化、把土地还给农民,因为这些本来就是我们国民自己的。

]]>
Thu,28 Feb 2008 16:06:20 CST 0
<![CDATA[萧瀚:“艳照门”的法律关系与道德关系 ]]> .html 萧瀚:“艳照门”的法律关系与道德关系


【《财经》网专稿/特约作者 萧瀚】“艳照门”事件基本上已经尘埃落定,虽然善良的人不希望再次出现类似的事件,但是理想的世界不是现实的世界,因此检讨这起事件中的法律关系和道德关系,就很有必要。 ( http://www.tecn.cn )
1.陈冠希没有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导致照片等物泄露,负有一定责任,在他与涉事艺人们之间形成民事上的隐私权法律关系,涉事艺人有权因此向法院提起诉讼,追究其法律责任(以香港法律为据)。 ( http://www.tecn.cn )
2.作为传播源头的人,将涉事照片传播出去,对陈冠希以及涉事女艺人们,负有侵犯隐私权的法律责任,并且可能还涉及传播淫秽品的刑事法律关系(从法理上说,照片发布地以及照片出现地的法律均有权管辖)。 ( http://www.tecn.cn )
3.在网络上看到涉事照片的人,包括网民自然人和平面媒体以及网站法人,如果将这些照片在公共媒体(包括平面和网络)继续传播,也是侵犯陈冠希以及女艺人们的隐私权,对他们负有侵犯隐私权的法律责任,并且也可能因此涉嫌触犯有关淫秽品管制的法律(法律管辖同上述第二条)。 ( http://www.tecn.cn )
4.在网络上看到这些照片,然后在网络上发帖谩骂、跟帖谩骂涉事艺人们的,是公然侮辱行为,虽然还不到刑法302条侮辱罪的地步,但是构成轻度的违法(由于涉及公众人物,应当免除法律责任),从公德意义上,也是一种侮辱行为。虽然这些谩骂的总和构成了对涉事艺人们生活的巨大损害,照片本身以及外界谩骂,共同导致了涉事艺人们的生活发生负面变化,例如因此取消婚约、夫妻分居,但是这些谩骂行为并非共同意志下的共同行为,因此不构成共同犯罪(侮辱罪)。 ( http://www.tecn.cn )
5.以此次事件获得的信息,对涉事人作出负面道德评价的行为,无论是否谩骂,均构成对涉事艺人的人格侵犯,虽然不构成犯罪,也不构成违法,但在社会公德意义上属于败德行为。虽然涉事人均为公众人物,负有受外界自由评价的社会义务,但评价者的信息必须有正当合法的来源,而不能是在侵犯他们合理隐私权基础上获得的信息,毒树无法结出善果,毒树之果是道德上的恶果,全社会必须抛弃它们。 ( http://www.tecn.cn )
6.此事件中浏览照片者,对涉事人未作任何公开评价者,以及虽然公开评论却不是负面评价者,都不构成任何法律意义上的侵权,也不构成公德意义上的败德行为;至于以浏览照片行为本身为评价对象,是否构成私德意义上的不道德,则以浏览者自己的道德标准衡量,与他人无关。 ( http://www.tecn.cn )
7.北京市公安局以查处淫秽物品的姿态清理此次事件中的照片,相对于隐私权,这是一个错误的姿态,但是以淫秽品管制角度则是合法且正确的,因此北京市公安局的做法在法律上是一个非完整合法行为。该局法制办并且声称“那些已经在隐私部位做出马赛克处理的照片,不属于淫秽照片。”这在法律上构成对侵犯隐私权的纵容,是不合法的。从法理上说,隐私权遭到侵犯的受害人,可以就此追诉北京市政府行政法律责任的行政诉讼,但由于目前中国还不能就某一个具有普遍约束力的行政决定提起行政诉讼,所以受害人无法以大陆的法律保护自己的权益。 ( http://www.tecn.cn )
此次事件中的公众反应(包括部分媒体)表明,不少国人的人权意识水平普遍低下,部分网民的隐私权意识尤其低下,对公德与私德缺乏基本的辨析能力。另外,部分网民以对政治性公众人物的标准去要求娱乐性公众人物,这也是错误的。部分国人,其中包括不少公共知识分子在此次事件中,尤其缺乏对毒树之果的辨别力——以侵权信息为据对没有法律过错的受害人进行任何负面评价都是错误的,这是议论者的理性之锚,也是以后的公共议论中尤需注意的问题。 ( http://www.tecn.cn )
对上述法律关系和道德关系的厘定,目的是为了给将来再出现此类事件,提供一个公众可参考的参照系。

(作者为《财经》杂志法律部首席法律顾问)

]]>
Wed,27 Feb 2008 21:41:48 CST 0
<![CDATA[陈志武教授访谈:对改革路径的再思考]]> .html

2008年2月16日《经济观察报》李利民

 

经济观察报:最近各界讨论最多的有几个话题,一个就是围绕新《劳动合同法》的一些争议,另一个话题就是中国经济正在出现新的国有化——国进民退,还有一个话题就是在宏观调控中,很多政府机构的行为又退回到强制性的行政手段,包括对一些竞争性产业的价格上涨进行直接控制。请您结合这段时间你的调查和了解,谈谈您对这些问题的看法。

陈志武:改革开放30年,到今天经济成就很大,这是世人所见、所公认的,中国人的勤劳终于有了成效。但是,我们也看到许多问题,特别是因为政治改革、体制改革滞后,各种问题开始表现出来,社会矛盾也有恶化的趋势。也因为过去只顾经济发展而忽视体制改革、忽视对过去30年经济成功背后的真正原因的研究认识,在今天的具体政策制定上,极容易做一些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比如,重新国进民退,重回强制性行政干预,以各类名义大肆征税,强化政府作为投资者和消费者的角色,推出备受争议的新《劳动合同法》。表面看起来这些现象互不相关,但却都是中国式渐进改革的必然结果,如果再继续下去,可能到哪一天经济倒退了还不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从改革开放30年的成就和问题中,我们更能理解几年前杨小凯跟林毅夫关于“后发优势”和“后发劣势”的争论。“后发优势”指的是后发展的国家可以从先发达国家那里很快模仿到技术、不用重复先发达国家走过的弯路,这即为优势。而杨小凯的“后发劣势”论指的是,正因为后发展国家可以轻便地模仿,一下就能快速搞经济,所以,后发国家会缺乏动力去改革自己的制度。正由于来得太轻松、能以技术替代制度变革,就没动力在根本性制度上做有利于长久发展的变革,结果牺牲了长久繁荣的机会,后发便利反成了“劣势”。

几年前,人们更多看到的是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所以,那时不少人认同林毅夫的“后发优势”论。但是,现在,我们的确正在经历杨小凯讲的“后发劣势”。我真希望更多人能认识到这一点,并在中国尽早完成那些必要的宪政民主制度改革,以纠正“后发劣势”。

  重新思考中国“奇迹”

经济观察报:那么在您看来,中国过去30年经济改革成功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陈志武:过去30年的经济成功,是中国通过“改革”(市场化、私有化)和“开放”充分利用了后发的“优势”部分所致。我要强调,仅仅“改革”和“开放”是难以造成这些成就的,因为晚清、民国时期是私有市场经济(所以,那时不需要做市场化、私有化“改革”),而且也是“开放”(尽管晚清是被迫“开放”),可是那时的“改革开放”没有产生这种经济成功。另外,单凭中国人的勤劳不足以产生这种经济成就,因为不只是今天的中国人才勤劳,晚清、民国时期的中国人也照样勤劳,所以,勤劳是必要的、是起点,可是,单靠勤劳创造不出奇迹。如果说今天的成功是因为“人多力量大”使中国成为世界工厂,这也站不住脚,原因是1830年时中国人口占世界的五分之二,而今天只占五分之一。那么,过去30年的经济成就是否真的是现代经济学无法解释的“奇迹”呢?

客观讲,中国经济成就至少包括两个主因:已成熟的工业技术和有利于自由贸易的世界秩序。这种发展条件或说机遇来自于世界,具体讲来自西方,而非源自中国。“改革开放”的贡献在于让中国加入了起源于中国之外的世界潮流,让中国搭上了全球化的便车。后发之所以有“优势”也在于这种“便车”已经存在。如何理解这点呢?

首先,我们看到,根据英国著名经济史学家安德森•麦迪逊的估算,从公元元年到1880年左右,世界人均GDP花了1880年时间才增加了一倍。然而,从1880年到2000年,这短短120年里,全球人均GDP就增加了近5倍。也就是说,过去120年所完成的人均收入增幅,是1880年之前近两千年人类所完成的增幅的5倍。这种发展发生在中国之外,在中国积极加入全球化之前,世界潮流也想把中国卷入,但中国要么拒绝、要么不情愿地介入。

从19世纪到20世纪,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发展?到1880年,工业革命已经过一个多世纪的发展,全面进入新的高潮,特别是从那以后,电气技术、汽车技术、飞机技术、电话技术相继出现,1940年代后又出现电脑和互联网,生产技术方面也出现了许多根本性突破。工业制造技术越来越成熟,使其跨国界移植不成问题,而交通运输和通信技术的发展使这种跨国移植又变得可行。这些发展从根本上使世界人均GDP自1880年后发生飞速增长。这是中国在1978年一“改革开放”即能快速发展的重要前提,没有这种工业革命背景就不会有中国的成就。

经济观察报:讲到这种前提对中国过去30年发展的贡献,您能否举几个例子?

陈志武:例子太多了,简单说,中国GDP的80%以上都来自现代工业和服务业。比如,中石油一家公司去年的利润就将近2000亿元人民币,营业额超过8000亿,对中国GDP贡献一万亿以上(包括间接贡献)。仔细想一想,中石油给中国GDP的贡献是源自哪里?这一万亿的产出,在100年以前是不可能有的。换句话说,100年前的晚清政府,不管它有多能干,也不可能出现中石油这样的大企业。据我了解,地下钻油技术最早在1859年的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发明,而石油行业真正有规模地发展还是1900年后的事,在那之前谈不上有什么石油行业。

原因主要有几个。第一,汽车业是1900年之后才开始,到了1910、1920年代在美国才有比较快速的发展。如果没有汽车行业,没有这么多的私人汽车,如果没有1930年代在美国建设的高速公路网络,汽车的普及就不可能。没有汽车的普及,没有很多私家车的话,对石油的需求就不可能大。汽车的普及是石油业的前提。第二,飞机是另一个对石油业的推动力量,但虽然莱特兄弟第一次试飞成功是在1903年,航空运输的真正兴起是二战以后的事。

从这个意义上说,即使晚清、民国中国再能干,也不可能出现像中石油这样的大企业。而相比之下,到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的时候,石油行业在全球已经很大,汽车烧油的程度、海运、空运的规模,都已非常高。到那时为止,全球汽车业的规模、空运业和石油业规模的发展,客观上讲,跟中国没有太多关系。1978年以后,中国很快就出现了中石油、中石化以及中海油这些大能源企业,现在这三家企业加在一起对中国GDP的贡献占10%左右。电力行业等等也是19世纪后发展起来的。

经济观察报:中国经济增长得益于世界发展的大潮流,这一点不会有争议。但,对于中国人均GDP从1978到1998年短短20年间就翻了两倍,人们觉得这是“奇迹”,是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上所没有的。

陈志武:这当然是很大的成就,值得我们所有中国人庆祝。但是,我们也必须看到其背景。从1880年到1978年,世界人均GDP翻了三倍多,而在此期间中国的人均GDP只翻了一倍,等于是中国把工业革命带来的发展机会留给了1978年以后。实际上,从1950年到现在,全球人均GDP翻了两倍,而中国人均GDP从1978年到现在也翻了两倍多。也就是说,全世界人均GDP花了50年才完成的增长,中国只花了30年,中国的速度不是更快吗?表面上,确实是这样。可是,50年前国际秩序和工业技术的发达程度,跟30年以前中国要“改革开放”时的情况,是没办法比的。

比如,个人电脑和微软这类软件企业都是在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才出现,互联网在1980年代以后出现。这些新技术使生产能力、生产效率提高很多,只要后发国家愿意模仿,越是后加入发展的国家,其追赶的速度可以越快。此外,在过去30年,不仅通讯技术和运输技术使各国的市场范围在全球扩张,而且从美国的里根、英国的撒切尔夫人,到苏联的戈尔巴乔夫,到中国的邓小平,那么多国家都同时进行私有化改革、自由贸易改革,使市场的全球化发生突破性变化,这些当然加快了中国的追赶速度,肯定比50年前选择发展的日本等亚洲国家能更快赶上。

不要说中国,就连美国的UPS(联邦快递)公司也一样,UPS是美国最老的从事快递的物流公司,单单从这家快递物流公司的变迁就能看得出来过去30年发展机会的变迁。1909年UPS在西雅图成立,二战之前虽然有一些发展,但规模不大,可是去年这个公司的销售额是492亿美元,到这个水平的增长主要发生在过去30年。如果没有这期间的全球化和各国私有化改革,UPS的销售额不可能达到这种规模。

从UPS的情形我们也看到,第一,从技术发展角度讲,晚清时候的中国不可能出现过去30年这种经济增长,民国时期也不可能。第二,从国际秩序变迁角度看,情况也如此。1914年之前,全球贸易体系和世界秩序是以海军实力为基础,你没有海军势力,你就不能发展世际贸易。连当年的跨国公司也要有自己的海军。换句话说,晚清政府即使想把当时的中国变成世界工厂,也不可能,因为先要有自己强大的海军。但是,二战之后,新的全球秩序是以规则为主体,今天美国的跨国公司要有许多律师,而不需要养庞大的军队。这也就是为什么1978年邓小平说让中国改革开放,在中国没有强大海军的情况下,马上就可以开展国际贸易。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维系全球贸易秩序和产权秩序靠的是规则,而不是靠炮舰武力。于是,即使没有强大海军,也不妨碍中国从事大规模对外贸易,让中国变为世界工厂。

在讨论过去30年经济增长的时候,往往只把注意力关注在中国的纵向发展上,看今天的中国跟过去比怎样,这样当然看到奇迹。但是,如果把中国过去30年的发展、过去150年的发展放在全世界的大框架做横向比较,并考虑到同期间的科学技术水平和国际秩序状况,我们会发现,过去30年的发展于其说是中国的奇迹,还不如说是世界带来的奇迹。如果靠模仿也能给中国带来奇迹,那恰恰说明西方过去500年发展的科学技术和所建立的世界秩序的厉害。

经济观察报:这就是所谓的后发优势了。

陈志武:是的,越是往后才加入全球贸易、资本全球化和现代科学技术行业的国家,在增长速度方面就越有优势。到目前,中国占世界人口五分之一,但对科技创新的贡献、对建立并维系世界秩序的贡献却很少,低于五分之一,但,这些并没妨碍中国利用别人建立的技术和世界秩序发展。所以,“后发优势”实在太强了,以至于变成了“劣势”!正因为模仿也能一夜暴富,使大家容易产生错觉,好像政治改革做不做、法治有没有、国有经济比重低不低、政府干预少不少、对权力有无实质性制衡,都不重要,因为反正经济能快速发展。甚至还推出所谓的“北京共识”。得出“北京共识”这一结论本身就足以说明“后发劣势”的严重性。

那些成熟的工业技术以及全球化给中国等后发国家带来的增长势头是这么强,是这么势不可挡,以至于在人们还不完全清楚为什么的情况下中国增长的奇迹就已发生了,以至于让“北京共识”者下结论说经济发展跟产权制度无关、跟体制改革无关、跟私有还是公有无关、跟民主无关。他们没有意识到,模仿对于一个处于初期的后发国家来说的确能管用,但如果要靠一国经济自身持续内生出增长的推动力,仅仅模仿是不够的。

国有经济要完全民营化

经济观察报:前些年大家还强调“国退民进”、“小政府大社会”理念,但现在似乎朝相反的方向走。这是不是“后发劣势”的表现?

陈志武:关于国家在经济中的定位、国有经济、国有企业的认识是“后发劣势”的具体表现之一,前些年大家对产权私有化、对国家退出经济的认识很到位,但是,正如刚才讲的,以模仿为主线的“后发优势”实在太强,特别是在2001年加入WTO之后,中国国有、私有的企业都在增长,于是,一些学者和官员开始感到资产由谁所有不重要了,国家相对于社会、相对于私人的界限在哪里也不重要了。我必须强调,如果只是靠模仿、靠出口制造来增长经济,国有企业或许也行,过去这些年的现实表现可能是如此。但是,中国的经济增长不能再依赖出口市场带动了,实际上今后的出口市场空间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无限地拓展了,必须靠内需、靠内生的增长动力。而国有制从本质上在抑制中国内需的增长。

以前关于国企是否应该民营化、私有化的讨论,只停留在国企和民企谁的资产回报率更高、谁的效率更高这些标准上,好像只要国企的效率跟民企一样高,就行。

但,那是一种非常狭窄的标准。比如,今天许多人抱怨中国经济增长这么快,但普通大众的收入和生活状况不见得有太多改变,他们没有足够地分享改革开放的成果。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大家喜欢把注意力放在分配制度上,说资本家拿的太多。但是,在今天的中国,最大的资本家是谁?是国家,具体讲,是国资委和财政部。在中国经济仍然以国有制为主体的情况下,增长的结果是,国家越来越富,而老百姓拿的是极少部分,这不仅抑制内需增长,而且扭曲产业结构。社会中的贫富差距的确在扩大,但国家与民间之间的贫富差距以远远更夸张的速度在扩大。

如何理解这点?以美国为例,过去十年里,美国家庭累计储蓄15000亿美元,这个数字不小。但是,如果我们看看美国土地、企业资产、房产等等,把所有资产的升值加在一起,那么,过去10年里,美国家庭累计资产升值总额为35万亿美元。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来做比较,你发现,资产性财富增长跟劳动收入储蓄的比例差不多是22:1。由此,我们容易理解,为什么美国人把劳动收入基本都花掉,存下的钱很少,因为有了这么多的资产性财富增长以后,美国人不需要去储蓄。这也是为什么美国的消费内需这么高,可以为美国、中国、日本、韩国等的经济增长提供推动力。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点是美国所有的生产性资产是私有、土地也是私有,这些资产收入和增值都直接属于私人,通过资本化、金融化的发展使美国人可以把土地、生产性资产随时可以变现,随时能转换成消费或者再投资。私有制,使美国人的消费增长不仅跟劳动收入直接挂钩,更重要的是,也直接跟资产性收入、跟资产增值挂钩,在资产性财富和私人消费间的距离几乎是零。私有制是内需驱动型经济增长模式的基础。

相比之下,在土地公有、主要生产性资产也国有的制度安排下,中国的老百姓消费跟土地增值、跟资产性财富增值、跟资产性收入没有关系。如果中国的GDP按年均10%的快速增长的话,土地和资产的价值应该在以超过10%的速度在长,可是,这些增值对国内家庭的需求增长几乎没有影响,因为那些资产和土地都不是私人的,是个人所没法花或做再投资的。初步算,到去国有土地的总价值约为50万亿元。国有企业资产呢?国资委主任李荣融在2007年8月《求是》杂志上谈到,到2006年底,全国有11.9万家国有企业,平均每家资产为2.4亿元,所有国企资产加在一起值29万亿元。也就是说,国有土地加国有企业的总价值为79万亿元。按13亿人口算,人均国有资产财富6万元。假如这些资产价值每年照GDP的速度增长,一年会增7.8万亿元,这部分财富增值如果分到个人头上,那么每个中国人的年收入就多6千元,小孩、老年人等所有中国公民都算在内了。也就是说,假如每家有夫妻、老年父母以及独生小孩一个,每户五人,那么,这些财富增值算到家庭的层面,每家每年的收入就多了3万元!

资产性收入呢?即使不考虑土地收入、不考虑地方国有企业的收入,仅央企去年的利润就为9800亿元,分到13亿人头上,这又多了753元。每户5口人家每年又多了3765元!

但是,我们知道,这每家每年可以有的33765元的资产增值和收入是可以想象,但因为是国有而拿不到手,更是无法由私人花的。任何一个正常的中国人都不会说,“因为这些国有资产增值、国有土地增值了,所以按照全民所有的概念,我也有一份,所以今天我可以多花些钱,我今年可以多花些钱了”,没有一个正常的中国人会这么想。因为大家知道,在国有制之下,这些资产的升值、土地的升值,跟自己可以花的钱没有关系。这就是为什么只要国有制、公有制在中国经济中唱主角,经济增长所能带来的内需就远低于本来可以有的水平,未来的增长还必须依赖出口市场。私有制之下,资产增值和资产收入可以转变成新的内需增长,而在国有制之下,这链条就给卡住了。

经济观察报:国内比较流行的一种说法是,国有企业应该通过增加分红的方式,把国有企业掌握的资源减少,多少可以避免“第二次国有化”越来越强化的趋势。您是怎么看待这个说法的?

陈志武:这有一定的道理。因为把更多的钱从中石油、中石化、中移动这些企业转移到财政部,至少可以限制这些企业在许多相关、不相关行业里盲目扩张,去抢占本来属于民间的收入增长机会。但,这样做从根本上不解决问题,把国有企业的收入通过分红转移到财政部,财政部怎么花?用什么机制去监督它?这种分红并没有把任何一分钱分到中国公民的手里,对内需没有影响,是换汤不换药。财政部不是没钱花,去年的财政收入就涨了31%,到5.1万亿元,他们的钱太多,而老百姓的钱太少。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将公有土地和国有资产全部私有化,把这些财产权分回给中国公民,让他们不只从劳动收入中分享到改革开放的成果,而且能从资产增值和资产收入中分享到好处,这样才能纠正目前“国家越来越富、民众相对越穷”、内需增长不足的局面。

经济观察报:关于私有化的问题,我们感到不只是在认识上会有障碍,而且在这种改革的迫切性上目前会有相当困难。在经济快速增长的时候,要想决策层进行私有化改革,是否能行得通?

陈志武:这就得看政治家的远见和魄力了。的确,正由于我们谈到的“后发优势”,决策者会难以主动进行这种改革,但为了中国的长久持续发展,这种改革是十分必要、也是有远见的。实际上,现在的压力或说进行这种私有化的必要性很高。第一,由于美国次级按揭贷款问题可能使美国和全球经济出现滞涨或者萧条,这对高度依赖出口市场的中国经济会有较大的负面影响。为了保证国内的就业和收入增长,必须想法刺激内需的增长。就像1998年的住房市场化改革和住房按揭贷款的推出从根本上刺激中国经济增长,使中国从亚洲金融危机中顺利地走出来,这次,如果能将国有资产私有化分到老百姓个人,必将刺激中国经济的内需,也将进一步带动新的产业高潮。

第二,中国的产业结构也必须转型,重型制造业太重,服务业太轻。以前苏联为例,在国有计划经济下,苏联经济也曾经增长很快,只是它增长的是制造业和军工,而不是服务业。今天的中国还基本如此,当资产增值和资产收入的绝大头都属于国家的、由国有企业和政府机构去花费时,他们当然更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制造业和重化工业。相比之下,如果通过资产私有化把国有财产、土地还回给老百姓,资产增值后老百姓家庭的消费会跟着增加,他们的消费需求必然更能带动第三产业的发展。因此,国有经济支持的是一种产业结构,私有经济支持的是另一种产业结构。谁可以决定钱怎么花,最终会决定该经济的产业结构。

第三,国有经济份量越重,对法治建设的威胁就越大。换言之,为了法治发展,中国也应该私有化。如何理解这点呢?根据对几十个国家的情况做的研究,我发现,一个国家国有经济的比重越高,它的法治水平就越差。为什么会是这样?民营企业界的人对这一点可能有很强的感受,因为任何行业只要有国有企业介入,那个行业就别想有平等竞争,也别想有法治。道理很简单,国有企业后面的股东是国家,国家是唯一可以合法使用暴力、可以随意修改法律法规、可以根据其意愿解释法律和各种政策的机构。所以,有这样一个掌握绝对特权的股东在背后,国有企业只要进入任何行业,那个行业的民营企业、合资企业、外资企业就没法平等竞争了,一旦有法律纠纷,法官跟国企是一边的,同属国家机构,你说法官会平等对待国企和民企吗?更何况国资委还直接跟法院打招呼,要他们注意保护国有资产呢。

比如,几年前,中石油、中石化挤掉民营加油站的事就很典型,这两家国企通过国务院出台一些法规,要求在一平方公里范围内不能有超过多少家加油站,最后逼着民营加油站必须以一个象征性价格卖给中石油、中石化。别的行业也是这样,只要国企一出现,它们就可通过法律法规把民企挤垮。

最近了解到,在造船行业中,国家发改委规定十万马力以上的轮船发动机,必须经发改委的审批才可以造。表面看,要发改委批,那申请一下不就行了吗?但实际上,发改委这些年的做法是,把这种大型发动机的制造和造船机会基本只留给大型国企,不给民企。所以,国有企业的存在会从根本上破坏各行业的游戏规则,法治就只能是一种愿望,但不能成为现实,因为法治的第一原则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而民企跟国企不可能平等。

经济观察报:那么,在具体操作上,如何将国有资产私有化呢?

陈志武:应该把国资委体系掌握的国有资产一部分划拨给社保基金,剩下的跟国土资源部掌握的一些国有土地一起放到一个或几个大基金,然后把基金份额分给全国老百姓,每个公民得到同样多的基金股份,并允许个人自由交易这些基金股份,就像现在的股票基金可以交易一样。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俄罗斯和东欧国家当年不正是这样做的吗?这不是休克疗法吗?其实,这是一种误解。第一,当时的休克疗法更多指的是政治制度改革和法制改革在先、经济改革在后的改革路径,而不是私有化基金的做法。第二,当时的俄罗斯还没有基金行业、也没有股票市场的运作经验,更没有配套的证券法律和法院。相比之下,中国的基金行业、股市规模、证券法律与监管架构都已有多年的发展和经验,不存在操作上的真空,基金交易和证券监管已有较强的基础,社会大众也有多年的股票和基金交易经验,因此,今天在中国做私有化基金在操作上不会有问题。

财政民主、《劳动合同法》与后发劣势

经济观察报:当年建立国有经济主要是基于让人民共同富裕、基于福利国家的理想。那么,现在如果将国有资产都私有化,今后国家如何为社会提供生活保障、医疗卫生、教育等服务呢?

陈志武:这中间有很多误区,甚至是误导。首先,我要强调,1950年代将私有财产和私有土地进行全面国有化的时候,给老百姓有个这样的许诺:你把你的土地和财产都归公、给国家,这是你的付出,但你今后的工作、生活、医疗、养老、小孩教育都由国家包了。那是一种对称的交易。可是,过去30年的改革过程中,国家把老百姓的工作、住房、医疗、教育等责任丢回给了老百姓个人,国家基本不管了,但,在另一方面,国家却没有把当年国有化过来的私人财产和土地还给老百姓。这等于是说,搞了50年的国有经济,到最后,老百姓把财产丢掉了,给了国家,但自己的生活却还是要自己负责。

那么,在当前这些国有资产没有私有化、还掌握在国家手里的情况下,中国公民是否就真的得到很多政府福利呢?我们可看看政府在直接涉及老百姓的医疗卫生、社会保障和就业福利上的开支,据财政部长谢旭人先生的介绍,2007年在这三项上的总开支约6000亿元,相当于财政总开支的15%,为全年GDP的2.4%,分到13亿人身上,人均461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收入的3%)。而在没有国有经济的美国,去年在同样三项上的开支约为15000亿美元,相当于联邦政府总开支的61%,为美国GDP的11.5%,分到3亿美国人身上,人均5000美元(相当于一个普通美国人年收入的六分之一)。

不管按绝对数字算,还是按相对水平,美国政府回馈给老百姓的医疗与社会保障都远高于中国,尽管美国是十足的私有经济。按照国有化运动的初衷,国有制本应该带来更多的社会福利,我们本应该看到完全相反的情况。

许多人说,中国还处于初级发展阶段,所以没法跟美国以及其它市场经济国家比。——这说法站不住脚。美国去年的财政税收占GDP才18%,而中国5.1万亿元财政收入占GDP的20%。所以,即使不算国企收入和国有资产增值,仅财政税收,中国政府的相对收入就高于美国,没有理由在民生上的开支低于美国。如果说中国没有美国富所以财政开支会有不同的考虑,那么,中国不是更应该把财政开支放在民生上吗?不是没有钱,而是有没有对财政预算过程的实质监督问题,以至于政府钱多后更倾向于在形象工程、政府办公大楼上浪费,也当然为腐败提供了温床。

这又回到了“后发劣势”的问题。中国的立法机构——全国人大,地方各级立法机构,还有媒体和其他监督机制,对财政预算的监督和问责很少,只有每年十天的全国“两会”时候大家象征性地举举手,就把5万亿人民币的财政预算通过了。这些预算的逻辑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有些地方应该多花,有些方面要少花?是不是该把更多的钱从行政开支以及其他浪费性开支中转移到老百姓的福利上,提供更多的社会保障、医疗保障、教育投入?

由于开放的头些年增长来得太容易,所以,对政府权力的监督、对财政预算的监督没有实质性发展,使得国家财政的花法不明晰,弱势群体的利益在预算过程中无法得到体现。人们好像认为民主只是少数人的抽象诉求。实际上,民主的必要性并不抽象,是涉及到纳税人的钱、人民财产怎么花、怎么分的问题。

经济观察报:您上面提到的这些与《劳动合同法》有什么关系?

陈志武:国家财政税收5万亿,国家又垄断所有的土地权和拥有那么多生产性资产,可是,政府照样没有给老百姓提供起码的社会保障、医疗保障和教育支持。把民生责任推回给民间自己以后,普通大众的生活安全靠什么呢?这就引出来一些问题,“后发劣势”就表现出了了。本来,应该通过宪政改革强化国家对老百姓民生的责任,让国家不能只征税、只控制土地和资产而不对国民的社会保障负责,但这条路的难处较大,所以,就有了新《劳动合同法》这条更容易过的捷径。

这部法律的初衷是要保护劳动者的权益,这当然非常好。但是,其中是否有太多条款从本质上是把政府没有尽到的社会保障责任推到企业身上?比如,在跟一些参与起草《劳动合同法》的专家讨论中了解到,之所以规定任何人在一个雇用单位工作10年以上即为终身职员,是怕35岁或更年长的人如果被解雇就会再找不到工作,在没有社会保障和失业保障的情况下,可能会有太多的人到中年后没工作,从而变成社会负担。所以,他们就规定工作10年以上就不能再被解雇。还有,企业跟员工签约了两次以后,就不能再把他解雇,等等。《劳动合同法》也规定所有劳动关系都必须有劳动合同,否则,超过一年没合同的就自然认定雇员为终身雇员。

虽然立法的愿望是好的,但实际效果会适得其反。第一,受害最大的是有技能的工人、中产阶层和大学毕业生,因为农民工流动性很大,10年对他们太久,两次签约可能已经正好,而那些真正水平高、技能特殊的人才又不会在乎有没有铁饭碗,他们到哪里都有人要。对于那些有大学教育但没有什么特殊技能的人,可能在岗位工作时间快到10年前被解雇。第二,过去30年中国经济之所以能增长这么快,很重要的原因是中国巨大的便宜劳动力供给,让中国成为世界工厂,也因为劳动力市场通过改革变得越来越自由。而新的《劳动合同法》使劳动力市场的交易成本大大增加,从根本上改变中国在国际经济中的核心竞争优势,对中国经济会产生根本性的冲击。《劳动合同法》加快了全球制造业向其它国家转移。第三,很多用人单位在雇人方面会变得非常谨慎,能少雇人就少雇。所以,今后的整体就业水平会更难上升,特别是对大学毕业生的影响会很大。

有一点值得一说,那就是,并非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劳动合同法,劳动者的权益就必然受到随便的侵犯。在美国,比如我所在的康州,一般的企业都没有劳动合同,雇用关系是随意的(employment at will),也就是说,雇主在任何时候想解雇谁,都行,也不需理由。这么听起来好像劳动者在随时被侵犯了,但实际的情况正相反,因为解雇人是件很严肃的事,虽然你可以随意解雇员工,但你还得考虑到如果你随便解雇人,其他的雇员是否会有安全感呢?他们见到你的行为是否会全部另找公司呢?这样一来,在我所看到、了解到的美国企业里,没有看到随意解雇人的,反而是想尽办法把人留住,美国劳动者的工作环境就是这样一步步改进的。不用担心如果没有劳动法的保护,劳动力市场就必然对劳动者不利了。反倒是限制性过度的劳动法会阻碍整体就业机会的增长,让更多人没有工作。

我之所以举这个例子,就是因为新《劳动合同法》的出台是“后发劣势”的一种具体表现。由于中国过去回避了实质性的宪政制度改革,到今天,虽然财政税收占GDP比重比美国的高,虽然中国有这么多国有资产和公有土地,但是,中国却照样没有到位的社会保障、失业福利、医疗保障、教育福利,到后来,就想通过《劳动合同法》把社会保障和生活安全的责任推到用人单位身上,往企业身上转嫁。没想到转嫁的结果是,把中国更多的就业机会往别的国家送。

我觉得,中国现在必须进行实质性宪政制度改革,为法治打基础,让政府承担应该的责任,而不是让“后发劣势”继续下去。同时,也应该将土地、将国有资产分回到私人手里,让中国老百姓除了工资收入外,也能享受到土地升值、资产升值的好处,带动内需的增长,使中国经济模式发生根本性转型,降低对出口的依赖度。只有这样,才能结束目前“国家太富、老百姓太穷”的局面。

 
]]>
Sat,23 Feb 2008 10:03:36 CST 0
<![CDATA[中国需要“反智主义”吗? ]]> .html 中国需要“反智主义”吗?

吴稼祥
中国青年报2008-01-23

记得英国一个思想家说过,人类的21世纪是从1978年开始的。

那么,1978年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英国人把那一年作为21世纪元年?其实,
这是一个不用问的问题:那年,中国共产党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中国开始了
改革开放的万里征程。

从那时到现在,地球环绕太阳将近30圈,中国的改革似乎成了一系列改变世
界历史进程的伟大事件的第一推动力。中国刷新了人类有史以来经济增长的奇迹,
增长率之高,持续时间之长,即便当年的日本和亚洲四小龙也有所不及。考虑到
中国规模之大,则更让人咋舌称奇。

俗话说,30年河东,30年河西。这不仅指可视事物的巨大变化,也指不可见
观念的深度变迁。30年前,中国恢复了被“四人帮”中断了10年的高考,30年后,
听到不少人在谈论“反智主义”,也就是知识扯淡,知识分子“臭老九”或知识
分子狗屁主义;30年前,“四个现代化”让向往者热泪盈眶,30年后,“现代性”
让反对者唾沫横飞。

是当下中国人的知识太多了吗?是中国的现代化过分了吗?或者,中国需要
反智主义和民粹主义吗?对这些问题的争论,并不是“茶杯里的风暴”,或“嘴
皮子的肉搏”,而是杨鹏先生所说的“价值战争”,它关系到中国未来的价值取
向、道路选择、话语强弱、人心向背和国家祸福。

由于篇幅所限,本文着重谈谈中国是否需要“反智主义”。

薛涌、芙蓉姐姐和《盲山》

最先让我接触到“反智主义”的,是薛涌。

经一位网友的提示,我去浏览薛涌的新浪博客,一进入他的页面,我的眼睛
就像被扎进了两根刺:一根刺是他的博客招牌:“薛涌:反智的书生”,另一根
刺是他的一本书的广告:《中国民间意见领袖薛涌:草根才是主流》。

对于他自己的招牌,薛涌自己是这样解释的:

“当初我在网上开博客,是由编辑代劳。他们给我的博客起的名字,叫‘新
启蒙主义’。背后的基本理念,还是士大夫的传统:知识分子是来教育老百姓的。
后来我坚持把名字改成‘反智的书生’,承认自己是读书人,但不承认知识分子
的道德优势,希望加入反智的潮流,推倒知识分子的文化垄断。”

他在北大中文系本科毕业,在美国读博士,又执教于美国的大学,不知道他
要加入哪一国的“反智的潮流”,要推倒何方“知识分子的文化垄断”?

关于“草根才是主流”,他的描述是:

“如今,‘网络暴民’的语汇又出笼了。在我看来,‘网络暴民’固然不是
没有,但‘知识暴君’却可怕得多。网络民主,开启了中国文化的新篇章。老百
姓丧失了文化权利几千年,刚刚开始为自己说话当然缺乏经验。但是,随着他们
越来越成熟,网络文化也将变得越来越丰富,成为中国文化的重要动力。”

我知道他所谓的“网络暴民”指的是什么,但不知道他所谓的“知识暴君”
究有何指?指美国总统布什?不像。他对布什的看法是,“在美国历史上,大概
很难找到一个比布什讲话更粗野、更强硬的总统了”,换句话说,很难找到比布
什更反智的人了。至于说“老百姓丧失了文化权利几千年,刚刚开始为自己说话
当然缺乏经验”,这如果不是在否定毛泽东他老人家让“草根”(工人阶级和贫
下中农)说话的历史贡献,就是在和他争夺“中国民间意见领袖”的历史地位。

由于眼睛被扎,我作出了负痛反应:2007年3月18日,我在自己的新浪博客
上发表了题为“薛涌,你为什么不去上山下乡”的短评,那只是一声叫喊,没有
讲理。结果,我的博客成了战场,赞成他和赞成我的双方博友大动干戈。我承诺
认真研究“反智主义”后,再作回复。

于是上百度搜寻,结果吓了我一跳。在中文“反智主义”条目下,“百度知
道”告诉我:“在大众文化领域,似乎多年来鲜有反智主义的代表人物能够在博
得众人喝彩之余,又能恶狠狠地恶心‘知道分子’们一把。除了‘芙蓉姐姐’”。
可以打得开的,自称是“源自维基百科”的“维库”网说,“反智主义”有许多
具体体现,作为“文化表现”,“‘芙蓉姐姐’现象被认为是一种反智的体现”。
原来,真正的“反智主义”英雄,不是薛涌哥哥,而是芙蓉姐姐。

一是由于生理上的反感,二是由于忙于别的事情,我暂时中断了对“反智主
义”的研究。后来有一天,我看了一部名叫《盲山》的电影,尽管这部电影是根
据一个女大学生被拐卖的真实故事改编的,尽管我曾经看过关于那个事件的详细
报道,我还是被再现的视觉效果震惊了。

让我震惊的是,真正的凶手,也许并不是那个把22岁女大学生白雪梅卖了
7000元钱的人贩子,也不是强奸了她的那个所谓“丈夫”、40岁的农民黄德贵,
甚至也不是帮助自己儿子实施了强奸行为的黄老汉夫妇,而是盲山那个小社会的
愚昧和封闭。

正是愚昧和封闭,构筑了白雪梅们永远也逃不出去的监狱。白雪梅所能接触
到的所有人,从村委会主任,到小卖店主,从邮递员,到最基层的执法人员,从
小镇长途汽车司机,到拖拉机手……都是黄家的打手,白雪梅的看守。不能说这
些人都是坏人,都没有道德。他们所能理解的道德,就是花钱买来的 “东西”,
不能让它自己跑了;还有就是,“拳头往外打,胳膊肘向里弯”:白雪梅是
“外”,要施以拳头,黄德贵是“里”,要抱在怀里。那里只有“亲人”和
“熟人”道德,没有“人”的道德。

那个村庄最后一点亮色,是文化。村里唯一的高中生,黄德贵的堂弟黄德诚,
虽然没有救她,但阻止过他堂哥打她;失学的小学生李青山,渴望上学而不能,
白雪梅义务教他,结果,还是他把白雪梅的求救信寄了出去。

这个故事要告诉我们什么?很多,其中一点可能是:有文化的人不一定不犯
罪;没有文化,就可能无意识地集体犯罪。

不能不想到一个问题:“反智主义”对于盲山意味着什么?如果反的是知识,
则意味着盲山永远是盲山;如果反的是知识分子,则意味着全国人向盲山人看齐。
于是我有了一种冲动,要把评反智主义的文章尽快写出来。

让阿Q主宰中国社会?

不过,对在中国首举“反智主义”义旗的薛涌来说,“盲山人”和阿Q一样,
他们自身的素质并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包括鲁迅在内的中国知识分子对他
们存有偏见。在《网络文化的反智主义精神》一文里,他说自己之所以要把
“‘反智主义’变成一个中性词,并强调其正面意义”,就是要恢复阿 Q的正面
形象:

“鲁迅的《阿Q正传》就是一个例子。鲁迅对中国农民并没有太多深入的了
解。他年轻轻就进了洋学堂读书,甲午战争后不久留日,正好赶上战后日本狂热
的战争宣传的余波。甲午一战,突然使日本人觉得经过了西化的日本比作为亚洲
传统文化中心的中国要优越。于是媒体上把中国人描述成麻木、愚昧的群体。比
如当时表现甲午战争的木版画,不久前在麻省理工学院网站上作为研究素材在有
批判性说明的条件下展示出来,该校的中国学生还无理取闹地抗议。他们根本没
有意识到,他们自己正是读《阿Q正传》长大的一代。阿Q的形象,和这些版画中
一些中国人的形象并无太大区别。这种对农民的蔑视,被完全没有作农民的经验
的知识分子如此强烈地表达出来,成为现代中国意识的一部分。农民的‘精神麻
木’和‘愚昧无知’,也成了中国种种问题的根源。我们长期以来对农民的歧视,
与这种知识分子的优越意识当然也有深刻的联系。”

在薛涌看来,被知识分子捏造出来的“愚昧无知”的阿Q形象,之所以没有
得到纠正,“一大原因就是老百姓没有任何文化资源和权力对之反击”。现在好
了,为阿Q平反的时机到了,首先,网络时代到来了,阿Q们成了网民;其次,他
们有了自己的代言人,现在的名词叫“中国民间意见领袖”,这个人自然是薛涌。
在他的领导下,网络阿Q们可以利用网络文化资源,并且获取某种权力,对“知
识暴君”们进行反击了。

不过,让这位领袖不爽的是,似乎创造了阿Q形象的鲁迅非但没有死,现在
还变成了复数:“主流经济学家们”。这些复数的“鲁迅”,把上网的阿Q们称
为“网络暴民”。他说:“‘网络暴民’成为当今中国社会的一个流行语,关键
词。不久前主流经济学家还攻击网络意见是‘非理性’。”薛涌并不这样看,他
认为网络民意是“群体智慧”,“从人类民主的历史来看,群体智慧高于精英的
个体智慧”。需要简单指出的是,薛涌在这里偷换了一个概念,他把知识性、真
理性问题,偷换成了政治性问题。他可能不清楚的是,民主政治要解决的主要问
题,并不是知识的正确性问题,而是权利和利益分配的正义性问题。

经过这样的偷换,他就把要不要反智的问题,变成了要不要民主的问题,所
谓“网络暴民”,也就变成了“主流草根”,并进而得出结论说,“现代社会是
一个草根式的平民主义社会”,“只要(有)扎根于草根社会,才能领导社会”。

在经过我拼凑的薛涌式发散性论证结构(要捋出他的连贯性思路,需要剪辑
他若干篇文章)里,我们终于看出,他进行了一次从反智主义者,到民粹主义者
的惊险一跳,他跳跃的线路如下:

阿Q→老百姓(或平民)→网民→草根

他先把阿Q论证成被歪曲的“农民”形象,接着,把“农民”偷换成“老百
姓”或“平民”;接下来,“老百姓”或“平民”就变成了他的 “网民”,
“网民”又变成了他的“草根”。经过他的魔术表演,阿Q主义就变成了反智主
义,反智主义,就变成了草根主义,草根主义就变成了民主主义。如果倒过来推,
他的“草根才是主流”的社会,自然就成了“阿Q才是主流”的社会,当然是经
过他平反的“阿Q”。

这样的阿Q主宰的社会我们不是没有经历过,它刚刚过去30年。薛涌自己没
有弄懂的是,第一,反智主义并不必然导致平民主义,更不必然趋向民主主义,
它更可能是独裁主义的侍婢,说到反智主义,居然想不到秦始皇,并不说明他不
懂中国历史,只说明他眼中没有中国历史。第二,中国历史的主流确实是主智主
义,但并非没有反智主义传统。值得深思的反而是,主智主义占主导地位时,往
往天下治平,反智主义成为主流时,不是天下大乱,就是暴政虐制。

中国没有反智主义传统吗?

说到反智主义,不能不提到美国。不是说只有美国才有反智主义传统,也不
是说美国创造了“反智主义”思想,而是说它创造了“反智主义”名称。美国人
不一定是创造思想的大师,但肯定是包装思想的大师。

许多人(包括薛涌在内)认为,即使不是美国历史学家霍夫斯塔特
(Richard Hofstadter)创造了“反智主义(Anti-intellectualism )”这个
词,也是他让这个词开始流行。1950年代,代表大企业利益的艾森豪威尔的粗鲁
统治,以及麦卡锡主义对知识分子的迫害,使得霍夫斯塔特试图从美国历史传统
来反省这种政治现象的渊源。他写于1962年的《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一直
把这种传统追溯到19世纪,美国的19世纪被认为是一个手工劳动、自力更生占主
导地位,以及轻书本而重经验的世纪。该书于1964年获得普利策奖。

孩子像母亲。“母亲”是历史学家,“孩子”自然是历史感多于理论化。权
威的英文版在线大英百科全书给“反智主义”下的定义是: “反智主义描绘的
是一种态度,它敌视,或者说不信任知识分子和对知识的追求。它可以通过许多
种途径表达,比如攻击科学、教育和文学的价值。”在大陆可以打得开的中文版
在线维基百科更直接认为,“反智主义是一种存在于文化或思想中的态度,而不
是一套思想理论。”

这就是反智主义的美国色彩,也是反智主义思潮表里一致的表现:既然对知
识都反感,更不用说把自己的态度表达为系统化的知识——理论了。不过,对于
我们中国人来说,反智主义包装里面的东西,并不陌生,它不过是一些新名词帽
子底下的老思想罢了。

最接近于当代反智主义的中国思想,是老子表达的道家思想。他的“反智主
义”警句,可以在81章《道德经》里的每一章中找到,最著名的句子大概是这些:

——知识就是伪装:“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18章)

——无知就是幸福:“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19
章)

——愚民才好治理:“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
其多智。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65章)

——不识字才是盛世:“小国寡民。……使民复结绳而用之。……鸡犬之声
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80章)

我不认为当代任何一个反智主义者对智慧和知识的否定比老子更彻底。霍夫
斯塔特说:“反智主义作为一种态度,不是单一的情感取向,而是正反情感并存
——他们对理智和知识分子的绝对排斥是罕见的。”老子就是这样一个罕见的老
反智主义者。

中国另一个反智派别是禅宗。根据禅宗经典《坛经》记载,被日本禅学界公
认为中国禅宗的创始人六祖慧能,不会读写,有一天,五祖弘忍让众弟子作偈语,
说谁做得好,悟得透,就把衣钵传给谁。知识渊博的神秀上座做了一偈,贴了出
来,人人传诵,慧能听了,觉得不够意思,就请一个童子带他去看看:

“童子引能,至南廊下,能即礼拜此偈,为不识字,请一人读,慧能闻已,
即识大意。慧能亦作一偈,又请得一解书人,于西间壁上题着,呈自本心。”
(《坛经》第八节)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才识俱佳的神秀教授写的偈语没有被五祖看上,大字不